凌晨两点十七分。
北京城沉入一天中最深的睡眠里，连国贸桥下的车流都稀疏得像断线的珠子，隔很久才有一颗从黑暗中滚落。
长安街两侧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橘黄色的光在初冬的薄雾中晕开，像一只只疲惫的眼睛，半睁半闭地注视着这座熟睡的城市。
张煜站在花煜娱乐大厦的台阶上，被两个穿黑西装的男人一左一右夹在中间。
他们的手插在大衣口袋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是攥着拳头还是别的什么。
苏曼被拦在身后，脸色煞白，嘴唇翕动了几下，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张导，跟我们走一趟。”左边那个男人声音不大，语气却像钢板一样硬，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容置疑，不容商量。
他的脸隐没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只能看见下巴上青色的胡茬和微微上扬的嘴角——那弧度不像在笑，更像是在欣赏猎物被逼入绝境的困兽之斗。
“你们是谁？”
“去了就知道了。”
他说话的时候，右边的男人已经拉开了车门。
一辆黑色的迈巴赫无声地滑过来，轮胎碾过积水的路面，连水花都没溅起来。
车门敞开着，车厢内漆黑一片，像一张张开的嘴，等着把人整个吞进去，连骨头都不吐。
张煜回头看了苏曼一眼。
她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他的手机——刚才她抢过去的，不让他接这个电话。
但对方没打电话，直接来了人。
他们在暗处已经等了很久，等的就是这一刻，等他落单，等他身边的人来不及反应。
“告诉他们，我没事。”
他弯腰钻进车里。
车门关上的声音沉闷而短促，像一声被掐断的叹息。
引擎发动，车子悄无声息地驶入长安街，汇进稀疏的车流里。
后座的灯没开，车厢内一片漆黑，只有仪表盘的微光映出司机沉默的侧脸——年轻，面无表情，像一尊蜡像。
“张煜先生，对吧？”一个声音从对面传来。
不是那两个黑西装的男人。
是个女人，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像猫伸懒腰时喉咙深处发出的呼噜声。
张煜心里一紧，他上车时没注意后座还坐了人。
黑暗中他只能隐约看见她的轮廓——纤细的腰肢靠在座椅上，双腿交叠，一只手撑在脸侧，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己家的客厅里等一杯咖啡煮好。
“您不用紧张，我不会伤害您。”她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至少现在不会。”她补充道，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车子驶入东三环，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从车窗扫进来。
在那忽明忽暗的光影中，张煜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他见过很多漂亮的女人，当导演这些年，什么样的美人没在镜头前见过？
但眼前这张脸，不属于任何一种他能描述的类型。
她的五官像用最细的笔一笔一笔画出来的，工笔重彩，浓淡相宜。
眉不画而翠，唇不点而朱，鼻梁高挺如山脊，眼尾微微上挑，像一柄刚出鞘的弯刀，在黑暗中闪了一下光就收了回去。
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到太阳穴下细细的青色血管，像瓷器上极细的裂纹，是那种看久了会让心无端揪紧的脆弱感。
她看上去不超过二十岁，但眼神里有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不是沧桑，不是老成，是某种更本质的、与时间无关的东西，像一块玉，被盘了很多年，表面温润，但内里坚硬。
“看够了吗？”她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笑容很淡，但足以让整个车厢亮起来。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两片扇形的阴影。
嘴唇饱满，上唇的唇峰线条分明，像画家用一笔勾勒出来的弧形，轻轻一抿就是一个让人移不开视线的弧度。
张煜移开目光。“你是谁？”
“我叫夜。夜晚的夜。”她歪着头，像在打量一件有趣的收藏品。“或者说，您也可以叫我——接您的人。”张煜看着她。“接我去哪里？”
“去您该去的地方。”
她说话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领口随之敞开一道缝隙。
锁骨深邃，肌肤在黑暗中泛着幽白的光。
她的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香味，不是香水，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像雨后的泥土，像被太阳晒过的青草，像深山里不知名的野花在不该开花的季节偷偷绽放。
他分辨不出那味道的来处，只觉得闻久了，连神志都开始模糊。
不该是这样的。
张煜咬了一下舌尖，铁锈味在嘴里散开。他强迫自己保持清醒。“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您懂。”她靠回椅背，双腿换了个方向交叠。
裙摆滑上去，露出一截小腿，纤细，笔直，踝骨处有一颗小小的痣，像一滴墨落在宣纸上，慢慢晕开。“您只是不想懂。”
车子驶离市区，上了高速。
路两侧的灯光越来越稀疏，直到完全消失，只剩下车灯照出前方一小段路面，白惨惨的，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裹尸布。
车内再次陷入黑暗，只有仪表盘的光映出两个人模糊的轮廓。
“您不好奇我带您去哪吗？”夜问。
“好奇有用吗？”
她笑了。“没用。但您比大多数人聪明。大多数人会问，会闹，会试图跳车。您没有。”她顿了顿。“所以我喜欢聪明人。”
“我不需要你喜欢。”
“可您需要我。”她的声音压低了些，像蛇信子轻轻舔过耳廓。“您需要我，才能活下去。您的家人也是。”
张煜的手指攥紧了座椅的扶手，关节咯咯作响。“你说什么？”
“我说，您的太太刘艺菲，您的儿子张若初，您的大儿子张名臣，您的女儿张星遥和张冠礼——他们都很安全。至少目前是这样。”
她一字一顿地念出那些名字，像在念一份购物清单。
轻描淡写，不咸不淡。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进张煜最柔软的地方。
“您放心，我不会伤害他们。”她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只要您听话。”
车厢里陷入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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