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报机预热需要三分钟。陈默盯着那根正在慢慢亮起来的真空管,橘红色的光在灯丝中心聚成一个针尖大的亮点,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他把耳机戴好,手指搭在电键上,深呼吸了两次,让心跳从每分钟九十次降到七十次。发报不是打仗,急不得。手一抖,电码就变了意思,一个字错了,整份情报就成了谁也看不懂的乱码。
秦雪宁守在客厅里,面朝窗户,手指挑着窗帘的一条缝。这栋楼的天台上架着一副隐蔽的天线,用细铜丝沿着晾衣绳走的,从街面上根本看不出来。但再隐蔽的天线也挡不住一样东西——日本人的电台测向车。那玩意儿能在三公里内锁定发报信号的大致方位,如果发报时间太长,他们会像猎狗一样顺着信号摸过来。
“准备好了。”陈默说。
秦雪宁没回头,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她手里攥着一把剪刀,不是用来剪东西的,是用来剪天线。万一日本人真的摸过来了,她要在第一时间把天线从窗口扔出去,让那根晾衣绳上只剩下几件随风飘荡的旧衣服。
陈默开始发报。
电键在他的指尖下起落,滴滴答答的声音短促而清脆,像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他把从龙华寺取回的那半卷胶卷的内容拆成了三组——兵力部署、行军路线、时间节点。每组都译成了四位数代码,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往外敲。
发到第二组的时候,外面的街道上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
不是普通的汽车。是那种发动机低沉、带着一种压抑的轰鸣声的汽车。陈默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敲键。不能停,停了就要从头开始,那份情报太长,从头开始意味着多浪费一倍的时间,多一倍暴露的风险。
秦雪宁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压得很低:“一辆黑色轿车,没有牌照,在弄堂口停下了。”
“几个人?”
“看不清。没熄火。”
陈默加快了手指的速度。电键的起落变得急促起来,滴滴答答的声音像是在催促着什么。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一串串四位数字上,脑子里不敢有任何杂念——不能想那辆车里坐着谁,不能想他们是不是冲着这栋楼来的,不能想如果现在冲进来该怎么办。
想那些,手就会抖。手一抖,前面的心血全白费。
第三组发到一半的时候,秦雪宁的声音变了。
“车上下来四个人。穿便衣,往弄堂里走了。”
陈默的手指没有停。他把最后几十个电码一口气敲完,在结尾加了一个“完毕”的结束符,然后不等对方确认,直接关掉了发报机的电源。真空管的橘红色光芒慢慢黯淡下去,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终于合上了。
“收好了。”他说,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秦雪宁已经从窗户边跑过来了,手里拿着那把剪刀。她蹲下来,剪断了从发报机连接到天台天线的细铜丝。铜丝断开的瞬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啪”,像是什么东西断了气。
陈默把发报机从桌下抱出来。
这是一台美制便携式发报机,比两块砖头大不了多少,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它就是一块烫手的山芋。带不走,也留不得。日本人如果搜到这间屋子,发报机就是铁证,比任何一张通行证、任何一个假身份都更有说服力。
他早就准备好了应对方案。
灶台下面的第三块砖是活的,搬开之后是一个一尺见方的土坑。他在这里藏过武器、藏过假钞、藏过组织上发的活动经费。但发报机不行——发报机太沉,太占地方,而且就算塞进去了,砖上的缝隙也会出卖它的存在。
秦雪宁从厨房里端出一小瓶汽油。
这是他们早就商量好的。一旦暴露,发报机必须毁掉。不能只是拆零件,不能只是砸烂,要烧。把金属部件烧变形,把真空管烧熔化,让任何技术手段都无法恢复里面的信息。
陈默把发报机放在搪瓷盆里,浇上汽油。
火苗蹿起来的那一瞬间,屋子里的温度骤然升高了几度。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发报机的金属外壳,油漆在高温下起泡、剥落、卷曲成黑色的碎片,升腾起来的烟雾带着一股刺鼻的焦臭味。真空管在火焰中发出“噗”的一声脆响,碎成了几片。
外面有人在敲门。
不是那种客气的、询问式的敲门,是用力拍,拍得整扇门都在抖。一个男人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上海话,带着明显的敌意:“开门!查水表!”
秦雪宁看了陈默一眼。
陈默把搪瓷盆端起来,里面的火还在烧,发报机已经变成了一团扭曲的金属残骸。他快步走进厨房,把盆里的东西倒进下水道,然后拧开水龙头,冲掉了残留的灰烬。搪瓷盆的边缘烫得他手指发红,他把盆塞进灶台下面的角落里,上面盖了一块旧抹布。
秦雪宁在客厅里把窗帘拉好,把桌上的电码本塞进内衣里,然后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开门。
陈默站在厨房里,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在擦灶台。他的姿势很自然,就像一个普通人家晚饭后在收拾厨房的样子。
门开了。
四个穿便衣的男人闯进来,为首的那个手里举着一本证件,上面印着日伪保安司令部的章。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屋里扫了一圈——客厅,卧室,厨房,每个角落都不放过。
“刚才有没有听到什么可疑的声音?”那人问。
秦雪宁站在门口,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不耐烦:“什么声音?我在做饭,没注意。”
做饭。
陈默在厨房里听到这个词,差点没绷住。秦雪宁说起谎来比他还要自然,那种随口就来的淡定,让他想起老吴说过的一句话——“最好的间谍不是会说谎的人,是说谎的时候连自己都信的人。”
两个便衣走进厨房,站在陈默身后。他们的目光在灶台上扫了一圈,在搪瓷盆上停了一下,又移开了。盆是湿的,抹布搭在上面,看起来再正常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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