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一开口,整片山谷都安静了一瞬。
瀑布还在落,狼群还在低伏,煞雾仍旧翻涌,可所有声音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布,变得沉闷而遥远。
罗元魁盯着雾中走出的中年剑客,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了起来。
他认得这个人。
不只是认得。
许多年前,他还曾在滇国王城的朱雀门外,远远看过此人一眼。
那时这人还不叫酒鬼,也不叫断剑客。
那时,滇国尚在。
王旗猎猎,万军列阵。
而此人一人一剑,立在王城最高处,替一座将亡之国,拦过北境三千铁骑。
那一日,城楼血流如雨。
那一日,滇国最后一任剑师沈照衣,以一柄长剑,斩断敌军七面将旗。
后来滇国没了。
王族死尽,城池焚毁,朱雀门上的朱雀被人斩去头颅,悬在敌军大营前示众三日。
而沈照衣,也在那一战之后销声匿迹。
有人说他死了。
有人说他跪了。
也有人说,他疯了,提着一柄断剑,醉倒在南荒每一条无人认得的泥路上。
可此刻,他就站在那里。
衣衫破旧,胡茬凌乱,手里还拎着半壶酒,像个走错山路的落魄酒鬼。
但那道劈开煞雾的剑气还没有散。
它悬在山谷之间,明亮、锋利、安静。
像旧国最后一盏没有熄灭的灯。
肃穆的脸色变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微微眯起眼,盯着沈照衣腰间那柄锈迹斑斑的断剑。
“你还活着。”
沈照衣喝了一口酒,笑了笑。
“让肃穆大人失望了。”
肃穆道:“当年朱雀门破,你本该死在那里。”
沈照衣点点头。
“是啊。”
他说得很轻。
轻得像是在说旁人的事。
“可惜那时候酒还没喝够,仇也没报完,想死,没死成。”
罗元魁握刀的手紧了紧。
他不是没有见过高手。
甚至在南荒这一带,他自己就是许多人眼里的高手。
可沈照衣出现之后,他忽然发现自己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那不是境界压制。
而是一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身上才会有的东西。
这种人不怕死。
更可怕的是,他早就不觉得活着是什么好事。
狼群开始不安。
几头最靠近沈照衣的黑狼伏低身子,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它们不是普通野兽,受煞气浸染,眼里泛着猩红,可此刻却没有一头敢扑上去。
沈照衣低头看了它们一眼。
“都养成这样了?”
他抬头看向肃穆,语气里带着一点厌恶。
“活人你们不放过,死人你们不放过,现在连畜生也不放过?”
肃穆淡淡道:“世道如此,能用的东西,自然都该用。”
沈照衣笑了一声。
“所以滇国亡得不冤。”
这句话一出,肃穆的眼神终于彻底冷了下来。
山谷里的温度像是骤然低了几分。
雾气从他脚下蔓延,黑沉沉地铺开,连地上的碎石都被浸得发出细微的裂响。
罗元魁心头一沉。
他知道肃穆动了杀意。
而且不是对他们。
是对沈照衣。
“沈照衣。”
肃穆缓缓道:“你若一直藏着,也许还能多活几年。”
沈照衣晃了晃酒壶。
“藏久了,骨头会软。”
他抬起头,望向那片煞雾之后。
那里还有人。
不止一个。
罗元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里猛地一跳。
雾后,有灯。
很微弱的一点青灯。
像是有人提着灯笼,站在雾深处,静静看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肃穆没有回头。
但他的声音更冷了。
“你今日来,不是为了救他们。”
沈照衣没有否认。
“救人这种事,我年轻时候做过太多,没什么好下场。”
他说着,拔出了腰间断剑。
那柄剑真的断了。
剑身只剩半截,断口参差不齐,锈迹沿着刃口向下蔓延,像一道干涸多年的血痕。
可当剑出鞘的一刻,罗元魁忽然听见了一声极轻的鸣响。
不是剑鸣。
更像是某座早已荒废的城,在长夜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沈照衣看着肃穆。
“我今日来,是想问你一句话。”
肃穆道:“问。”
沈照衣道:“当年王城那场火,是谁点的?”
肃穆沉默片刻。
然后笑了。
“你找了这么多年,就为问这个?”
“嗯。”
“若我说不是我呢?”
沈照衣点点头。
“那我换个人杀。”
“若我说是我呢?”
沈照衣也笑了。
“那就省事了。”
话音落下。
剑光骤起。
没有任何前兆。
沈照衣一步踏出,整个人像是被山风吹散,又像是突然从原地消失。
罗元魁只看见一道灰影掠过雾气。
下一刻,肃穆身前的黑雾被一剑斩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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