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刚过了年，还没出正月，人们依旧沉浸在年的喜庆与喧闹中。过年总是这般富有魔力，无论男女老少，也无论是家境殷实的，还是在贫苦中艰难度日的，人们总习惯于把一年当中最好的东西和最快乐的情绪留着给过年这几天专用，似乎只要这个“年”过好了，那接下来的一年便有了指望。

也许是受了这种愉快氛围的影响，在素县通往镇州府的官道上正行着两辆欢快的马车。尤其是走在前面的那辆，马儿一路撒着欢儿地小跑着，把另一辆远远地甩在了后面。车上的主人不时地将一个泛着红光的小脑袋伸出窗外，催促着后面的车快点跟上。

此时，卢老爷就兴高采烈地坐在前面这辆欢快的马车里。天气虽然寒冷，但丝毫没有影响他那颗欢呼雀跃的心。

卢老爷今年50多岁，他皮肤白皙，身材瘦消，细长的脸上长了一对极其圆润的眼睛，窄窄的额头上泛着白里透红的光。由于额头过于狭窄，不得以压缩了里面的空间，所以卢老爷只能在智慧和善良之间二选其一，最终卢老爷选择了与善良相伴。

卢老爷之所以这么开心，是因为他觉得自己今天办了一件有生以来最值得骄傲的事。这件事的成功不仅向所有人证明了他确实是个有用的人，同时也告诉别人：作为卢家现存的唯一长辈，他始终牢记着自己的责任。更重要的是，他终于有机会在众人面前扬眉吐气一回了。

卢老爷喜欢在人面前炫耀，无论是家里人，还是外面人。他最不能接受的就是别人说他无能、说他像个傻子。虽然那些人从不敢当面这样说，但是从他们的眼神里，他还是看出了那层令他感到难堪的含义。所以从记事起，他就一直在为摆脱掉‘傻子’这个称号而努力。

他能明显感觉到身边的人都有意或无意的忽视他，这种忽视不仅体现在他们说话时的态度和表情上，有时也包括说话的内容。比如，他都二十岁了，他们还会问他饿不饿、冷不冷这类的问题。好像他们不是和一个成年人对话，而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卢老爷最梦寐以求的就是使自己成为一个有威严的人。因为他觉得有威严的人肯定不会傻，而且还能受到别人的尊敬。这种想法使他对‘威严’产生了类似着魔般的追求，以至于很长一段时间，只要身边一遇到有‘威严’的人，他就开始细心观察他们，他们的一言一行他都想模仿。

他发现这些有‘威严’的人中，有些是喜欢沉默的，每当他们沉默时，‘威严’自己就会爬到他们身上。于是他也学着沉默，他几天几夜不说一句话，试图通过一些乱七八糟的手势让威严附体。但是结果却是家里人以为他病了，还给他请来了看病的先生。

而另外一种有威严的人则与沉默刚好相反，他们不仅能口若悬河地说，而且说话的内容也深奥难懂。“既然学不会讲话的内容，那就模仿讲话的方式吧。”于是他又以极认真的态度开始从早到晚讲个不停。他什么都讲，只要是脑子里能想到的，甚至包括佣人们私下里一些打情骂俏的话他也讲。虽然他不明白那话里的意思，但是为了凑数，他也讲。可最后的结果却是家里人把他送到乡下住了很长一段时间。

几次尝试失败后，卢老爷渐渐死了这个心思。然而随着年龄的增长，特别是父母和兄长相继过世以后，这个心思又死灰复燃了。

“必须得换一种方式来证明自己。”这是卢老爷过了五十岁以后才想明白的事。

于是，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成为了卢老爷新的人生目标。他觉得只要能做成一件大事，就不会给祖宗丢脸，更不会愧对自己的姓氏。

只可惜办大事的机会始终没有出现。这让他感到非常沮丧。后来经高人指点，他把办大事的想法和自己的身份联系在了一起，于是很快就有了新的方向。

八年前，他的大哥因为手指被一枚生锈的铁钉扎破而意外身亡了。大哥死后留下一份庞大的家业。这份家业是他曾祖父、祖父、父亲以及大哥四代人经过不懈努力才积累到今天的。

大哥死后，他唯一的儿子卢盛文接管了这份家业。卢盛文不仅继承了他父亲卓越的经商才能，只用了短短不到两年时间就稳住了因父亲猝死而给家业带来的动荡局面，同时，他也向所有人证明了他独有的魄力、冷静和非凡的领导才能，很快便在卢家几十位德高望重的大掌柜面前站稳了脚跟。

由于卢盛文把几乎所有的时间、精力都花在了家里的生意上，所以他在妻子死后多年还是单身一人。

“既然不能为兴旺家业做出贡献，那就好好替盛文张罗一房媳妇吧，也好早点儿为卢家传宗接代。”这便是卢老爷五十岁以后给自己订下的人生目标。

为了实现这个新目标，卢老爷以踏破铁鞋的顽强和斗志开始游走在四乡八镇上。他不仅把周边几个州府的媒人都找了个遍，还把各家各户里所有适龄的未婚女子也摸排了个遍。凡他觉得模样合适的、或是门户相当的，他都请媒人上门，不仅相看姑娘们的长相，还要来了她们的生辰八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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