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阀都该死啊!”
身在岳州的许敬宗在刺史府里如是感叹,目光扫过堂中一众官员难看的脸色,他浑不在意、继续嘲讽:“好好的一座华容城被你们贪婪暴戾逼得兵团造反差点给屠杀干净,开发洞庭湖乃先帝遗命,本官不辞辛劳夙兴夜寐,结果各处世家门阀百般推诿、千般拖延,要么不给粮、要么不给人,将朝廷赋予你们的权力用来谋求自家之利益,却将先帝遗命、朝廷敕令视如无物……若是当初我主政,必将你们这些叛逆杀得干干净净,为国除害。”
堂中官员又惊又怒,惶然失措,不知如何应对。
长孙无忌与晋王先后两次兵变,天下门阀明里暗里几乎全部参与,事后没有与谋逆之罪予以清算的确是中枢网开一面……
可毕竟时过境迁,总不能挂在嘴上叨叨个没完吧?
毕竟中枢对此是憋屈、愤怒的,顾全大局予以宽容,可谁知道那一日便翻起旧账?
许敬宗将这些人的神色一一收入眼底,冷笑道:“怎地,是吾说错话,还是哪一个不忿?来来来,站出来与我理论一二。”
他亦是世家子弟出身,高阳许氏可上溯至东晋之时,素来以门庭显赫、源远流长而自矜,然而自从赴任岳州刺史、主持洞庭湖开发,却开始对世家门阀痛斥不已,极为厌恶。
各地门阀不仅将当地视为自家之地盘,对朝廷敕命赴任之官员极为抵触,更将一地之钱粮人力视为私产,无论征集钱粮、调拨农具、亦或征发徭役,都犹如放其血、剜其肉一般。
中枢敕令以南方半壁江山之力开发洞庭湖,实则所得到之援助大打折扣、十不足一……
他家以前也这么干,从未觉得不妥。
但如今坐在岳州刺史的位置上领取开发洞庭湖之职责,才陡然发现世家门阀简直就是朝廷政令的拦路虎、绊脚石。
何止是“政令不下乡”?
连州县都不能下。
皇帝在庙堂上与宰相们集思广益、夙兴夜寐,六部尚书在官廨里殚精竭虑、宵衣旰食,然而他们的政令到达州县这一层便等同于泥牛入海,被下边世家门阀所把持的官吏们“有选择的予以实施”。
何谓“有选择的予以实施”?
对本家有利的则施行,无利的拖延。
有害的不仅抛在一边不予执行,甚至会故意歪曲上意、夸大事实,以此造成严重恶果引发民怨沸腾、物议纷纭,逼迫中枢不得不采取拖鞋、安抚民心……
庙堂上的宰相、六部官廨里的尚书们亦是世家子弟,当然知道家中情形如何,可他们依托于家族之力才能身居高位,反过来自然要反哺家族,岂能损害家族利益?
至于皇帝……则是天下最大的世家门阀。
天下是君王之天下,亦是世家之天下。
天下的利益就那么多,世家多一分、百姓自然少一分,所有世家门阀都趴伏在百姓身上吸血,长此以往,百姓毫无活路,只能揭竿而起。
王朝肇始之初,一切旧秩序全部打碎、在一片废墟之上建立新秩序,诸多利益亟待分配,连百姓也能分一杯羹,故而天下太平、繁荣昌盛;随着时间之推移,世家攫取的利益越来越多,土地兼并、赋税徭役……百姓逐渐被榨干,自然民生凋敝、天下动荡。
自认为终于看懂“王朝兴灭罔替之真相”的许敬宗叹了口气,心底居然涌起几分愤懑。
他当然不是什么心系苍生、造福万民,只是单纯的对世家门阀攫取利益的方式进行反思。
当科举考试大行其道、丈量田亩不可抗拒,世家门阀自古以来赖以维系统治根基的基础全部丧失,还能一如既往的主宰天下吗?
……
骞味道看着许敬宗对着满堂官员阴阳怪气,又是好笑又是气愤,这开发洞庭湖的大业刚刚有所起色,何苦招惹这帮地头蛇?
他赶紧上前笑着打圆场,好不容易将尴尬场面转圜过去,便扯着许敬宗去了后堂……
“使君何必如此?如今形势一片大好,倘若因为一时义愤得罪了这些官员,背地里指不定就要下绊子平添变数,真是何苦来哉!”
“老夫又不是血气方刚的少年,怎会毫无城府连脾气都控制不住?刚才正是故意以强硬之态度警告他们,别仗着各自家中在岳州颇有势力便为所欲为,当真如上次那般搞出事情,老夫一个也不饶!”
提及上次华容兵变他便怒不可遏。
若非当地世家草菅人命、逼迫过甚,那些兵团何至于冒着杀头之罪占据华容作乱?
死几个百姓倒是无妨,那些兵团全军覆灭亦无所谓,可连累他差点被一撸到底就不能接受了!
想他许敬宗乃太宗皇帝潜邸之臣,大唐立国立下汗马功劳,结果蹉跎岁月、仕途晦暗几十载,破釜沉舟孤注一掷得到一个开发洞庭湖的机会希望借此扶摇直上,他容易吗?
这帮混账,都该死!
骞味道无奈,劝阻道:“毕竟诸般事宜还是要靠这些官员去做,万一再起波澜被中枢申饬,麻烦的还是使君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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