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冷静得近乎残酷,近乎是贴脸开大,表示你们这些家伙加一起都打不过一个关羽了……
现实往往很伤人。
之前那些逃回来的兵卒军校所描述的,这些曹氏荀氏军校都尉也多有耳闻。
真要是能力敌关羽,那么还需要荀彧布置这么多事项么?
几名曹氏荀氏军尉如被兜头泼了一盆冰水,满腔怒火化作冷汗涔涔而下,面面相觑,再无言语,只能羞愧地低下头,抱拳退下。
荀彧的策略,并没有什么问题。如同一个经验丰富的老猎手,面对闯入领地的猛虎,并不急于正面搏杀,毕竟正面确实是打不过,便只能布下天罗地网,避其锋芒,断其粮道,待其疲敝,方是聚而歼之。
荀彧一面严密封锁许县四门,将这座城池变成一只扎紧的口袋,同时以其尚书令的身份,以朝廷的名义,向许县周边尚未被关羽兵锋直接波及的城池、坞堡、以及地方豪强大族,发出措辞严厉而恳切的紧急檄文。
檄文中痛陈关羽『孤军犯境,僭越无礼』,要求他们『秉持忠义,共纾国难』,立刻集结乡勇、部曲、私兵,前来援助。
就纯军事层面而言,荀彧的方略,无疑是应对关羽这支孤军深入,缺乏重装备,也没有什么所谓的稳固后方的最佳手段。
经过上一次的惨败,荀彧清晰地知道如今手下兵卒军校,和骠骑军,和关云长之间的巨大差距,正面搏杀根本打不过,就摒弃了冒险与侥幸的心理,充分利用己方在本土作战的地利,人力动员潜力上的优势,通过空间换时间,一步步勒紧套在关羽脖颈上的无形绳索,耐心等待着对手犯错,力竭,最终露出致命破绽的那一刻……
可问题是……
天下,或者说山东中原,已经不仅仅只有关羽这么一处危机,一队兵马!
就连在许县之中,也不是什么铁板一块!
围城带来的巨大心理压力,物资配给日渐严格的管控,以及关羽等人在城外骂阵,荀彧这种被斥为『龟缩』、『怯战』的策略所带来的憋闷感与屈辱感,哪里是大汉键盘侠所能忍得住的?
评点朝政,指点江山,是东汉士族子弟传统艺能,又怎么可能在当下说消停就能消停,说理解就能理解的?
再加上部分本就心怀异志,或对曹氏统治暗存不满的士族官吏的鼓吹,一些言论便是油然而生。一开始只是窃窃私语,但是很快就成为了越来越尖锐,越来越不加掩饰的批判之言。
一些自诩为『清流』,或是『心存汉室』的子弟,成为了这些言论的主要发起者和传播者。
『荀文若?昔年王佐之才之名,响彻中原,如今观之,不过一怯懦庸碌之辈耳!』一名须发花白,曾在朝中担任过清闲散职,如今退居三线的老者,便是公然批评荀彧,『坐拥许都坚城,城内粮秣兵甲充足,更有四方义勇可期,竟畏那八百骑如畏虎狼!闭门高悬免战牌,任其耀武扬威于城下,辱及先人,骂及全军!我皇皇大汉,当年卫、霍远征漠北,封狼居胥,那是何等的豪气干云?便是光武中兴时,一汉卒足当五胡,又是何等的英风锐气?如今……如今竟沦落至缩首如龟,任凭贼虏在旧都城下撒野!真是羞煞列祖列宗,愧对天下黎民!』
一汉当五胡。
煌煌兮,威武大汉!
这也没有什么错,但是和后世键盘侠一个毛病,就是以偏概全,以点带面,抓住一个小揪揪,便是认为非黑即白,非此即彼。
强汉之时的兵卒,能和东汉国力衰败,军阀乱起之时的兵卒相提并论么?
就像是当下城外久经战阵的百战悍卒,能和城中那些农兵同一概念么?
可惜这些人根本不管,只管自己喷得爽……
旁边一位中年人立刻接口,语气更加激烈,且直接将矛头指向了曹操,『此言甚是!曹孟德本身便非纯臣!其挟持天子,移驾许县,名为匡扶,实为囚禁,政由己出,爵赏随心,早将汉室威严践踏于地!如今其势颓兵败,正是天厌曹氏之时!我看这许县城头,飘扬的哪里还是汉家旌旗?分明是怯战之旗!守城的这些兵卒,哪里还有半分汉军的气概?不过是一群失了胆魄之家犬罢了!』
更有心思活络者,压低声音,说出更具诱惑力的言论,『如此困守下去,绝非良策!许县虽坚,然外无必救之援,内……嘿嘿,人心如此。曹氏已是千疮百孔,却要拖我等下水……我等何必为其殉葬?听闻骠骑大将军斐,虽行新政,手段虽说略显严苛,然其如日中天,大有天命所归之态!且听闻骠骑愿迎奉天子归西京……总归依旧还是汉臣啊……比在此地跟着曹氏这班穷途末路之辈,坐困愁城,每日提心吊胆,还要受这等窝囊憋屈之气,要强上千百倍!』
这些批判表面上是在宣泄对荀彧军事策略的极度不满,也或许是对曹氏统治合法性的质疑,又或是哀叹大汉荣光逝去的痛心疾首,但是剥开这些冠冕堂皇的外衣之后,就会发现其深层动机,只不过是为了给自身即将面对的『改换门庭』的局面,提前精心编织道德合理性的外衣,并进行舆论上的铺垫与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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