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小巷走了百余步,耿精忠发现自己又回到万寿尚书庙前。
这座庙宇始建于南宋,历经数百年风雨,虽几经重建修缮,却依旧难掩沧桑。朱红色庙门的漆皮剥落,露出里面斑驳虫咬的木头,门楣上悬挂着一块熏得黧黑的牌匾,上书“万寿尚书庙”五个大字,笔力遒劲,落款乃是明代大儒黄道周所书。
庙前留有一片略为开阔的石板地,整座庙乃是临江而建,滔滔的闽江水在不远处奔流不息,些许晚归的帆船扬起风帆,正趁着暮色缓缓驶向码头。而另一边,仍有香客们络绎不绝地走进庙宇,手中拿着香烛,脸上带着极为虔诚的神色。
曾阿妹带着一股东道主的热情,向耿精忠介绍道:“这座庙里供着的尚书公,听说是以前的一个大官,乡里都说特别灵验,能保佑行船平安,还能治病消灾。”
耿精忠看了看庙中重修碑文,发现这里供奉的是南宋名臣陈文龙,元兵南下时他率兵死守兴化,兵败被俘后宁死不降,绝食而死,后来百姓们为了纪念他,就建了这座庙。
然而朝廷六部中并没有水部,仅有都水司一职,明朝也仅在洪武年封陈文龙为福州府城隍爷,恐怕是陈文龙曾守福州水部门,以讹传讹成了水部尚书,而所谓的神灵庇佑,不过是百姓们的自我安慰罢了。
曾阿妹走到殿外,恭敬地双手合十,对着塑像深深鞠了一躬,随后走到一旁的庙祝身边,从怀里掏出两枚磨得发亮的铜板,递了过去。
那庙祝是个干瘦老者,瞎了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浑浊不堪,头上却系红色法巾裹额。他接过铜板,也不说话,只是从香炉里抓了一把香灰,用一张粗糙的黄纸包好,又用三叉铃晃过其上,便递给了曾阿妹。
曾阿妹连连道谢,拉着耿精忠走出了庙宇,低声交代着。
“这香灰一定要用井水调了敷,不能用河水,船工说敷上三日,不沾荤腥,不可见风,就毒疹自消了。”
耿精忠叹了口气就要拒绝,而曾阿妹却十分坚持地说道:“我们这万寿尚书庙的香灰敷上,很管用的。好多跑船的船工得了这种毒疹,都是这么治好的,再拖下去,怕是腿都要烂瘸了。”
耿精忠犹豫片刻,才无奈道:
“那就多谢了。”
回到曾家木屋,妇人将耿精忠换下的肮脏衣服拿去浣洗,耿精忠转而穿上曾老汉的粗布短衣,不过衣服又短又小,只能紧绷在身上。曾阿妹则打来一小碗井水,将整包香灰倒进去,搅拌成糊状,然后小心翼翼地敷在耿精忠的腿上。
耿精忠也知道这是贫民不得已的法子,然而随着清凉感从皮肤传来,钻心的痒意竟然真的减轻了不少。
夜色渐深,潭尾街渐渐安静了下来,只余偶尔几声狗吠和江面上的鸥鹭叫声。
曾家的屋子很小,里外只有两间房。里屋摆着两张木板床,一张留给耿精忠睡,另一张则由曾家母女挤着睡,曾老汉在铺好门板之后,则独自搬了一张竹椅放在门口,手里握着那根磨得光滑的竹拐棍,和衣而卧。
“公子,你安心睡吧,”
曾家自然也点不起油灯,曾老汉寡言少语、妇人不敢和他攀谈,只有曾阿妹似乎对于来客有些好奇。
黑暗中,她的声音格外清晰,“这里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经常有小偷小摸的。我爹睡在门口,拿着拐棍,没人敢进来的,以前隔壁贝婆家里,就是因为没人守着,半夜被贼把锅都偷走了。”
春末的天不算冷,耿精忠没有回话,自顾自地躺在硬木板床上,身下只铺着一层稻草。
屋子里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和稻草的气息,还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那是妇人给人洗衣服时留下的——起初他还有些不习惯环境,可渐渐地,竟然也慢慢适应了异味,腿上敷过的那些香灰,似乎对于收干伤口有些好处,也没有了之前那种钻心的痒痛。
只是他身高体壮,下午那碗杂粥早就消化殆尽,此时肚中不免饥饿了起来,心想着早知道就让江闻多留点行军干粮下来了,那碗番薯丝粥看着多,其实根本不顶饿,没过几个时辰就消化完了。
随后他翻了个身,望着低矮的屋顶,思绪万千。
他想到了靖南王府,又想到了江闻。
此人武功深不可测,心思更是缜密如发,若不是他,自己恐怕早已死在建宁府的刺杀中了——
可他真的是真心相助吗?
耿精忠摇了摇头,他不信,在这乱世之中,没有无缘无故的帮助,江闻如此帮他,不过是互相利用,想借着靖南王府的势力,在福建站稳脚跟罢了。
还有母亲周氏,为了让耿昭忠继承王位,竟然不惜痛下杀手,自己早年就作为质子远赴深宫,竟然落得众叛亲离的下场……
思绪飘远,他又看向门口的方向——黑暗中,能隐约看到曾老汉守在门口的佝偻身影。
“等我夺回王府大权,或许把他们纳入王庄做个佃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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