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有人万万没有想到,身边熟悉的同僚和下属,日常常相见的内官和女史;都会是这位安国大长公主的人。孤儿仔被招入大内的短时之内,就迅速发动起来,最控制了局面;这才是最令人震撼和惊怖之事。直到安国主穿过,这些主动现身的人群远去,他们才默然散开,归还到本来的职责和岗位上去。
最终,在一小群内侍和女官的簇拥下,银霜皓首却精神睿毅的安国主,穿过水面上连接的石堤廊道,来到了相邻的蓬莱岛洲,同样占地广阔的凝华殿前。早有值守在这里的披甲卫士,远远的为她打开,足以畅通无阻,一视到底的重重阙楼朱门。最深处的主殿,便是如今正当壮年的大梁天子停居之处。
当然了,大内所有对外的宣称,天子只是在此修养和避暑而已;除了暂且不能离开岛洲之外,其他都一切如常;甚至还可以继续接见近臣、侍御;游宴唱和而已。只是在唱报声响起的那一刻,主殿的声乐和歌舞、嬉笑的动静,都像被划上了休止符,在一片略显慌乱的细碎奔走、叫唤的嘈杂声中消失不见。
“圣上,这是又欢宴达旦了?”安国主头也未回,轻声反问道:却让迎面趋上前来的几名内官,像是被万钧巨物重压一般,顿时就不由自主佝偻下腰身。为首的内侍省少监,更是一下子胯下脸来;用一种卑微至极的声线蠕蠕道:“安国主上见谅,奴婢也力劝不止,但惹得龙颜大怒,当场处置好几个。”
“罢了……罢了,指望尔等,也是无他大用的。”安国主眉头微皱又展,随即摆了摆手:“不过,圣上停居于此,既不能远离,怕是心中难免烦闷;只要不是真的有损御体,那些许消遣便就由他去了;时候再命人好好的调养便是了……尔等且去通传,老身此来要与圣上,好好的闭门会话。”
片刻之后,在暂且清理出来,却依旧残留着某种复杂味道的大殿内;珠帘背后的身影,却是毫无仪态的懒散倒在,一张镶满珠玉珊瑚的雪白象牙宝塌上。用一种毫无波澜的暗哑、清冷声音道:“姑母此刻,还有什么好谈的么?你既然根本不信寡人,又设计局困于此,难不成连最后一点消遣,都不安么?”
“圣上心中所怨,老身自当省的。”安国主亦是不为所动的自言道:“但有前朝的疯帝废主,诸多恶逆故事的教训历历在目,老身委实不敢冒上这个险。圣上或许未尝有所心思,但是日常簇拥在圣上身侧那些人,又怎知其中就没有,想要铤而走险,谋求天大富贵之辈呢?为了稳妥计,只能暂且权便一二。”
“姑母的权宜手段,就是直趋皇城,隔绝内外么?”然而,珠帘背后的天子,却闻言撑起身体来,用一种隐含讥嘲的声线道:“您还真是一心一意,想要效法那前朝‘尧舜太后’故事?确也难怪,您毕竟是那位‘女中圣人’,身侧耳濡目染的故人;可您有‘尧舜太后’的眼力,还是佐理五朝的德望。”
“就算是‘尧舜太后’晚年,还是不免为疯帝一脉所欺,给大唐天下,留下了一朝溃亡的患乱……可是,寡人又是何德何能?……早年承蒙您的一手扶持和荫庇,幸得登临大宝,在位不敢说励精图治,却也勤政兢业,怎就在姑母的眼中,会一朝丧心病狂,做出那些自毁干城、国族根基的离乱之事?”
“寡人怎能不恨啊,寡人怎生不会介怀……”珠帘后的天子顿了顿,又继续道:“多年不移的信赖与看重,一朝竟然尽数化作,圈束寡人的枷锁和妨碍!当年‘尧舜太后’有的是本事和手段,平复和权衡天家与梁氏……可是姑母你呢?口口声声居中调和的纽带,在此关键时刻,却站在了摄府那一头了!”
“圣上……圣上……你却是看错,老身了。”安国主闻言,随即沉重的叹息道:“正是心系陛下,老身才要想方设法,让陛下置身事外啊!如此这般,勿论幕府大摄选中,哪一位郎君继统,一切的干系和是非,只会归咎与老身一体;不至于过度牵连和波及,圣上身侧的那些年轻激进,或是暗藏志怀之辈?”
“毕竟,老身年岁益高,只怕也时日无多;余生经历的憾事太多,想要弥补和挽回,都不可奢望了……此刻,唯独放不下的,就是圣上一脉的安危和体面啊……这天下之大,并非只有天家与摄府,国朝与节镇、诸侯;还有那始终虎视眈眈的西唐伪朝,以及始终意态不明的远国大夏啊!可京中动乱,敢说没有圣上的漠视其成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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