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在那片朦胧的、雾玻璃般的“背景”上,毫无预兆地,出现了一道“划痕”。
不是真实的划痕,更像是一种感知上的“清晰化”。一道流畅的、带着某种确定无疑的“存在感”的弧线,自上而下,轻轻“划”开了那片均匀的朦胧。
弧线的顶端,是一个高耸的、线条清晰而挺直的鼻尖。
是他。不知为什么,她便知道是他。
隔着那层布满水汽的玻璃,轻轻贴近,便是这弧度优越的鼻梁尖端。它那么真实,带着肌肤的质感,甚至能想象到其下的骨骼形状,却又如此虚幻,悬浮于无面目的混沌之中。
然后,一个声音传来,不高,却清晰得仿佛响在耳畔,又像是直接从她自己的意识深处浮起:
“有时候,很多人机关算尽……”
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类似于叹息,又接近于了然的情绪。
“……不若命运,轻描淡写的一笔。”
话音落下,如同滴入水中的墨迹,缓缓晕开,消散,重新融回那片朦胧的灰白光晕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那句话,却留了下来,沉甸甸地坠在梦的底色上。
接着,像是所有景物被拉长一般,梦开始切换。
不再是一片朦胧。一条熟悉的街道上。是初夏傍晚,空气里有栀子花甜腻的香气,和沿街飘出的、温暖的饭菜味道。下班的人群熙熙攘攘,自行车铃叮当作响,几个放了学的孩子追逐着跑过,书包在背后一跳一跳。
她低头,看到自己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她试着抬脚,往前走了一步。
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异的“轻松感”,猝不及防地,从脚底涌了上来,瞬间贯穿了全身。
那是一种……卸下了重负的感觉。不是心理上的,而是物理上的,实实在在的。仿佛在此之前,她一直穿着隐形的、沉重的铅衣在生活,在行走,在呼吸。而此刻,那件铅衣突然消失了。地心引力恢复了它“正常”的力道,将她温和地吸附在地面上,每一步都踏实,轻盈,毫不费力。
她记起来了——之前很长一段时间,即使在梦里,她也总有种在“火星”上行走的错觉。重力异常,空气稀薄,每一步都耗尽全力,胸口憋闷,举目四望皆是荒芜的红壤和陌生的天际线。那种无处不在的、沉重的“异乡感”。
但此刻,她回来了。回到了拥有“正常”重力的地球。回到了弥漫着烟火气、嘈杂而富有生机的街头。空气吸入肺里,是湿润的,带着熟悉的尘埃和植物的味道。身体是轻的,心……好像也跟着空了一小块,不是缺失,而是腾出了地方,能容下一点别的东西。
她沿着街道慢慢走。路过一个卖金鱼的小摊,透明塑料袋里,橙红的小鱼缓缓游动。然后是在一个老旧图书馆的阅览室。高大的书架顶着天花板,空气里是陈年纸张和木头混合的、令人安心的气味。
阳光从高高的、布满灰尘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光斑里,无数尘埃像微小的星辰,静静飞舞。她坐在靠窗的一张长桌前,面前摊开一本很厚的、插图精美的海洋生物图鉴。手指抚过光滑的铜版纸,停留在座头鲸跃出水面的画面上。周围很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图书管理员轻轻的咳嗽声。没有紧迫的 deadline,没有需要防备的算计,没有悬在头顶的倒计时。只有知识,静谧,和一片透过窗户看到的、被屋檐切割成方形的、湛蓝的天空。
再切换。是一个略有些嘈杂的、朋友聚会的小公寓。人不多,五六个人,围着茶几坐在地毯上。零食袋散落。有人在说一个不好笑的笑话,所有人都笑了,包括她。笑声很轻,很自然。电视里放着无关紧要的综艺节目,作为背景音。空气里有披萨的香味,和某种廉价但令人愉悦的香薰蜡烛的味道。一个朋友递给她一瓣橘子,她接过,指尖沾上了一点冰凉的、清甜的汁液。没有人谈论工作、项目、危机或算计。话题跳跃而无意义,从最近上映的烂片,到某家新开的面包店,再到窗外路过的一只长得有点滑稽的狗。时间在这里仿佛被拉长了,又像是凝固成了琥珀,包裹着这一刻简单、嘈杂、真实的温暖。
在这些快速切换却又无比清晰的场景之间,那个“轻描淡写的一笔”的余音,始终若有若无地萦绕着。像背景音乐里一个极低音部的持续音。
然后,最后她站在自家现在的工作台前(梦里似乎知道这是“家”),手里拿着那个还没拆封的新吹风机。窗外是沉沉的夜色。但她没有去插电源,而是转过身,目光落在铜香插上。那支线香早已燃尽,只剩下一小段纤弱的、灰白色的香灰,依旧保持着笔直的形状,立在小小的香插里,脆弱,却完整。
她看着那截香灰,看了很久。
然后,很轻地,舒了一口气。
那口气呼出来,仿佛将胸腔里最后一点从会议室带回来的冰冷尘埃,也一并吐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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