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师,久仰!”
“院长,久仰!”
厅堂之内,寒暄声此起彼伏。岱钦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凌无殇,凌无殇亦抬眼细细审视岱钦。
座上二人身份悬殊,却皆是一方顶尖人物。一人乃是大元警巡院院长察哈尔·岱钦,深得大都天子信赖,在都城之内权势滔天,近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另一人是白莲教总坛天资卓绝的定缘禅师凌无殇,手握教中重权,一身武功登峰造极。
两个素来眼高于顶、从不轻易将旁人放在眼里的人物,此刻打量彼此的目光直白锐利,毫无半分遮掩。岱钦深邃沉敛、暗藏寒芒的眼眸,直直撞上凌无殇一双多情桃花眼。
若是张皓在此,定然要脱口感慨一句:二人皆是霸气外露,该死!
在凌无殇心中,岱钦手上沾满白莲教众的鲜血,数月前总坛一位德高望重的大长老,便是殒命于此人之手;而在岱钦眼中,凌无殇便是祸乱天下、十恶不赦的逆贼,人人得而诛之。
一人执掌大元最为阴诡肃杀的警巡院,不知多少封疆大吏、江湖绝顶高手折损在他手中;一人初露锋芒,便以狠辣手段闻名天下,此刻却如旧识老友一般,平静相对、随意寒暄。
“当真没想到,当真没想到……”
岱钦连连摇头,半晌过后低低失笑,“凌无殇,果然是这般模样。”
凌无殇神色淡淡,轻柔如风的嗓音缓缓响起:“岱院长来得倒是凑巧。”
岱钦微微蹙眉,开口纠正:“在下本姓察哈尔,不姓岱,阁下直接唤我岱钦便可。”
“好,岱院长。”
岱钦一时语塞,索性跳过这个细节。数月前一名白莲长老死于他刀下,对方心中存怨实属寻常,没必要在此纠缠。他直奔正题:“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这话阁下应当听过。”
凌无殇不假思索,淡淡回怼:“不曾听闻。”
岱钦再次噎住,只得不再绕弯,抛出关键讯息:“张皓准备出城,亲自去寻韩山童遗留的宝藏。”
“那宝藏,本就是我白莲教之物!”
凌无殇骤然沉声,语气裹挟着怒意。
片刻后,他敛去戾气,口宣一声佛号:“阿弥陀佛,贫僧方才失态了。”
平复心绪,他继续道:“张皓出城的心思昭然若揭,恨不得将此事写满庐州城门,明摆着是一个圈套。”
岱钦轻笑一声:“原来定缘禅师也未能看破凡尘执念。你说得不错,依我观察,张皓出城确是圈套,可这圈套的关键,在于他自己必须入局。”
“阳谋?”
“正是阳谋。张皓素来爱行险招,惯于以小博大,用最小代价博取最大利益。眼下局已布好,不知这一场赌局,禅师打算同我一道入局,还是作壁上观?”
话音落下,岱钦向后倚靠在太师椅上,微微眯起双眼。身处这间阴冷昏暗的屋舍,他竟似沐浴在三冬暖阳之中,悠然自得。
凌无殇没有顺势接话,只淡淡反问:“联手又如何,不联手又如何?”
他脑海飞速运转,暗自权衡此举背后所有利弊得失。
岱钦不再迂回试探,猛地起身,直视凌无殇双眼,抬手虚划,点明当下格局:“如今庐州外围三方势力对峙,恰似三国鼎立。张皓可比曹操,你是孙权,我为刘备。”
“一派胡言!你才是孙权,你们满门皆是孙权!”
相较于方才宝藏被觊觎的愠怒,凌无殇此番失态更甚。江东孙氏历来背负怯懦鼠辈的名声,怎能拿来比拟白莲教?
岱钦当场语塞,心底第一次怀疑凌无殇心思不通透,方才自己对他的判断,竟生出几分动摇。
“好好好,是我失言。我们元廷方为孙权,你白莲教是刘备。孙刘结盟共抗曹操,不过是再借一回东风罢了。”
“孙刘联手?”
“没错。张皓敢设下此局,依仗的便是你我两家积怨深重,绝无联手的可能。但世事总有变数,定缘禅师以为如何?”
凌无殇那双桃花眼骤然沉下,唇角勾起一抹带着邪异的浅弧。
张皓敢这般铤而走险,的确有所依仗。庐州地界,属他势力最强;元廷官府与白莲教连年血战,血海深仇根深蒂固,双方没有半分信任可言,恰似后世美国与波斯,根本不存在合作的根基。
人人都不愿做以身涉险的螳螂,只想坐收渔利做黄雀,这局原本绝无联手的可能。
可万事皆有一个“如果”——如今坐镇庐州、执掌白莲教此地势力的人是他凌无殇,这个“如果”,便有了成真的机会。
若能让白莲教义传遍天下,他不惜与魔鬼做交易。或许,他本身便是魔鬼。
庐州四周势力犬牙交错,他私自带来的三千精锐就近藏匿;另一边,李思齐、张良弼率军从洛阳一路追击贺宗哲孤军而来,虎视眈眈盘踞城外。
倘若张皓龟缩城内,庐州城墙高耸、壕沟深广,自毛贵率领白莲军攻城惨败之后,凌无殇自问单凭自己,难以攻破城池。可如今张皓主动踏出城门,莫非打赢张定边,便自认天下无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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