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候说完那句话，头一歪，昏死过去。
旷野上的风停了。周围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战马粗重的喘息声，以及那匹死马伤口处涌出的鲜血滴答声。
韩猛手里的大斧“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土坑。他瞪圆了牛眼，看着地上的斥候，半天没回过神。
沮授猛地攥紧马缰，指节泛白。他死死盯着斥候背上的断箭，声音发涩：“跨海？这不可能。”
张合策马上前，眉头拧成个死结：“海浪滔天，暗礁密布。江东水军的船撑死能在江河里耍威风，入了海就是碎木头。戏志才定是走了陆路，借道乌桓……”
“不，就是跨海。”张杨打断了他。
众人齐齐转头。
张杨看着马鞍上的羊皮地图。别人不知道，他清楚得很。从青州东莱郡的黄县，到辽东半岛的旅顺，中间隔着渤海海峡。直线距离不过百余里。沿途还有长山列岛作为跳板。江东水军擅长操舟，只要找几个熟悉海况的当地渔民引路，挑个风平浪静的日子，完全能摸过去。
古人畏海如虎，但他张杨不怕。
郭嘉和戏志才，这两人真是把天下山川看穿了。他们抓住了这个时代的盲区，硬生生砸出了一条绝杀之路。
“东莱到辽东，海路极近。”张杨声音冷硬，“江东水军顺着岛屿跳跃，几天就能登陆。现在不是追究他们怎么过去的时候。”
他抬起眼皮，扫视众将：“说说，怎么打。”
魏延一把扯下头盔，挂在马鞍上，脸色狰狞：“主公！曹操就在眼前。他断粮五日，步卒饿得连刀都提不动。此时退兵，就是放虎归山！末将请命，率轻骑从侧翼撕开口子，张将军玄甲军一冲，曹操必死！”
颜良握紧长枪，枪尖直指五里外的曹营：“末将附议！幽州就算丢了，只要砍了曹操的脑袋，咱们再挥师北上，公孙度那点人马算个屁！”
张士贵面甲掀开，眼神狂热。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拍了拍坐骑的脖颈。战马发出一声嘶鸣，前蹄不安地刨动泥土。
司马懿站在张杨身侧。他拢着袖子，幽幽开口：“主公，公孙度早不反晚不反，偏偏在这个时候反。说明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沮授，嘴角扯出一丝冷笑：“说明曹操已经撑不住了。郭嘉这是把压箱底的牌都打出来了，指望咱们自乱阵脚，回师救援。主公若退，才是中了郭嘉的计。”
“荒谬！”沮授急了，策马上前两步，指着司马懿怒斥，“主公，幽州若失，冀州北大门洞开！公孙度十万大军南下，邺城以北无险可守。陈宫将军手里的兵力根本挡不住。一旦冀州腹地沦陷，我军粮道断绝，前方大军不战自溃！”
张合点头，语气沉重：“沮军师所言极是。曹军步卒虽弱，但满地尸骸就是最好的拒马。玄甲军一旦陷入泥沼，曹纯的虎豹骑从两翼一夹，那就是绞肉机！咱们就算赢，八千玄甲军还能剩多少？没了这支底牌，咱们拿什么回援冀州？主公，大局为重！”
“大局？”魏延冷笑，斜眼看着张合，“打仗哪有不死人的！曹操的人头值十万大军！只要曹操一死，青州、兖州群龙无首，咱们顺势接收，半个天下就到手了。公孙度一个辽东土鳖，就算占了幽州，他也守不住！”
“你懂什么！”沮授气得胡子发抖，“根基若毁，杀十个曹操又有何用！司马懿，你这是拿主公的基业在赌！”
“我是在为主公争天下。”司马懿毫不退让，声音阴冷。
两派吵成一团。
张杨没说话。
他转过头，再次看向五里外的曹军大纛。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曹营的火把在风中摇晃。
如果退兵，曹操就会像毒蛇一样缩回青州，舔舐伤口。郭嘉还没死，戏志才还在辽东。五路伐张的死局虽然破了，但只要曹操还在，中原就永无宁日。
公孙度？一个在辽东称王称霸的井底之蛙罢了。他敢出兵，无非是觉得曹操能赢，想来分一杯羹。
“都闭嘴。”张杨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住了所有的争吵。
周围安静下来。
张杨深吸一口气，肺里灌满了平原郡的冷风。他拔出长剑，剑尖直指前方的曹营。
“郭嘉想用幽州逼我退兵。”张杨冷冷道，“他错了。他太高估公孙度，也太低估我了。”
“主公……”沮授还想劝。
“我说了，闭嘴。”张杨眼神如刀，扫过沮授，“幽州丢了，可以再打。冀州烂了，可以再建。但曹孟德的命，只有今天这一条！”
他转头看向张士贵，眼中杀机毕露。
“张士贵！”
“末将在！”
“玄甲军，冲阵！目标，曹操中军大纛！挡我者，死！”
“魏延，颜良！”
“在！”
“死死咬住虎豹骑！他们敢动，就给我杀光他们！”
“喏！”
军令如山。
张杨没有理会后方的急报，他选择了一条最决绝的路。
不管后方，硬吃曹操！
战鼓声轰然响起。
八千玄甲重骑齐齐拉下面甲，长矛平举。沉重的铠甲摩擦声汇聚成一片钢铁洪流的咆哮。
大地开始震颤。
就在这时，一骑快马从后方疾驰而来。马背上的骑士穿着锦衣卫的飞鱼服，手里高举着一面黑色的三角令旗。
“报——”
锦衣卫冲到张杨马前，猛地一勒马缰。战马人立而起，骑士翻身滚落，单膝跪地。
“主公！辽东急件！”
张杨眉头一皱。又是辽东？
锦衣卫双手呈上一封用火漆封口的密信，声音压得极低：“主公，毛骧大人急递。这是公孙度私下派人送来的。”
张杨盯着那封密信，悬在半空的手停住了。
战鼓声仍在旷野上回荡，张杨快速打开密信。
信上只有一句话：曹操麾下戏志才，孙文台麾下陈登凌操已至辽东，欲借吾手乱幽州。此刻兵马已出，辽东冷风起，吹向何方观胜负。
张杨眯起眼睛。
公孙度，两头下注。
果然是个聪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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