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世有八苦,
爱别离、
怨憎会、
求不得,
五阴炽盛
缠缚神魂,
芸芸众生皆在苦海中载浮载沉。
世人常说苟活者无异于行尸走肉,
连燃尽余温的薪柴都不如——
可生灵降世的第一要义,本就是拼尽一切活下去。
人为何要执念于生?
灾荒碾过凡躯,
欢愉诱动心魄,
推着众生踉跄前行的本源之力,从来都是欲望。
人若无欲无求,与枯骨行尸又有何异?
而万千欲望的根骨,终究是饥饿。
它是刻在每一寸骨血里的原始咒印,一体两面,皆是枷锁:
一面是灼肠刮骨的痛苦,是求生本能的鞭笞——
饿到脏腑绞拧,饿到尊严尽碎,人便会抛下所有底线,
只为换取一口饱腹的生机、一线存活的可能;
另一面却是裹着蜜色的虚无,是欲望织就的诱饵——
它让你误以为填饱肚腹、攥紧权柄、拥住执念便是圆满,
可肉身的饥馑有尽时,神魂的渴求无绝期。
你拼尽一切追逐到的所谓圆满,到最后都不过是一触即碎的虚妄泡影,
甜过之后,只剩更深的空洞。
“你既踏足此地,便要背起所有罪业——又或许,你本就是造就这一切的罪人。”
诺兰城的废土外围,一具枯木十字架斜斜矗立。
谁能料到,那以受难圣像之姿被钉在架上的狼狈身影,曾是策马长歌的鲜衣少年,
是闯出偌大名头的少年郎,更是失踪许久的江南霹雳堂传人、剑心种的继承者——雷无桀。
往日里明朗炽热的眉眼此刻沉沉垂着,
周身不见半分少年意气,反倒像背负了满身血债的待决囚徒,
唯有指节间隐隐跳动的雷光,还泄出几分昔日的锋芒。
十字架前的焦土上,横卧着一柄纹路诡秘的长剑,
剑脊泛着冷光,与他体内的剑心隐隐相鸣。
站在十字架前的人,是来闯这场试炼的第二位血姬,
古血灵帝国的血姬女皇——索兰娅。
她本当承接「贪婪侵蚀者」的神职位格,走上汇聚九大神明神脉的亵神之路,
成为倾覆神权的渎神之人。
可命运偏生弄人,几番起落折辱,
她终究没能凭自身踏足巅峰,反倒要依靠自己的后代白姬,
才堪堪坐上那具承载着众生无尽贪欲与渴望的骸骨王座——
也就是传说中的苍白王座。
这个背负了三个纪元沉积贪欲的女人,从来都是可怜与可恨的共生体:
亡国丧家是她逃不开的报应,刻入骨髓的贪婪与藏在骨血里的懦弱,
早将她拖进了欲望的深渊,挣不脱,也解不开。
如果不是她那个得到神明脏器能够穿越时间的怀表!
以及她那个忠心耿耿的可儿女仆!
或许她只是在历史上背负灭国骂名的祸国女皇!
“穿得倒是光鲜亮丽!
可我能清清楚楚感知到,你躯壳里翻涌的贪婪与欲念。”
索兰娅抬眸,血色瞳仁里映出十字架上的少年身影。
她以血姬独有的感知力,轻易便嗅到那股几乎要冲破皮肉的欲望气息,
偏生被一股坚韧到极致的意志死死镇压在神魂深处,半分都不得外泄。
“都快要压不住了,何苦硬撑着?”
话音落下许久,十字架上的少年才缓缓掀开眼皮。
往日里亮得像朝阳的眸子,此刻蒙着一层化不开的灰翳,
像被岁月与业火淬过的寒铁,只剩沉沉的疲惫。
他望着远处昏黄天幕下颓败的诺兰城轮廓,恍惚间想起初遇永安王萧楚河的那天——
那时他还揣着滚烫的侠气,以为凭手中剑、胸中雷,便能护得住挚友,
守得住公道,救得了所有身陷苦难的人。
可少年意气终究撞碎在残酷的命运里。
“我想救城中之人。”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裹着千斤重的沙砾,磨得人耳膜发疼。
“可我没有别的法子。
要让他们从无休止的贪婪与饥饿里解脱,
唯一的路,是我将所有欲念尽数吞噬。
到最后,我会化作神话里的迦楼罗之鸟,以贪食为命,以欲念为食,
最终被自身滋生的业火焚尽筋骨皮肉,只余下一颗琉璃色的心脏。”
“那颗心会刻录下这里所有的罪孽、所有哀嚎、所有求而不得的执念,
可这从来不是我想要的结果。”
雷无桀垂眸,看向横在身前的长剑,剑刃映出他苍白的脸:
“天煞翠佛觊觎大天魔业位,要的就是这颗心——
吞噬了一整个种族的饥饿与贪婪,再经业火千锤百炼而成的琉璃之心,正是铸就魔业最好的基石。”
“我救不了他们。
我只能像你们西方教义里那位背负世人罪孽的圣者一样,
将全城的欲念与罪业都扛在自己身上,多拖一刻,便能让他们少受一刻的苦。”
索兰娅静静听着,血色瞳仁里泛起微不可察的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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