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和平饭店。
沈明扬抱着侄儿去搭辫子电车，十二月的沪市天气不大好，时晴时阴，从黄浦江上吹来的风，裹了西北寒流，冷得人瑟缩脖子。
好在怀里有个小火炉。
到南京东路挤上电车，沈明扬不方便掏钱买票，摸出裤包里的钱夹，翻摔开对着侄儿，“拿一张毛票给售票员。”
又对售票员说：“到人民公园。”
“7分。”
虫虫没跟坏叔叔讲话，手倒是听话，拿了毛票给售票员，接下一张车票跟找回的零钱，原封不动地装回黑色钱夹。
叶琳没指望沈明扬会帮她买车票，站在他背后，看他一番操作，多少还是有些诧异。
她默默付了个人票钱，不远不近地跟着沈明扬。
电车上人多，好在人民公园距离和平饭店不算太远。
到了公园，叔侄两人像是打起了某种哑谜暗号。
虫虫抬手指向湖中小船，沈明扬就带他过去，付钱买票上船划船。
叶琳落后几步，站在湖边，当起“警卫员”巡视湖中小船。
三十分钟后，划完船，虫虫指着远处的碰碰车，意图明显是要去玩，沈明扬又掏钱带他。
叶琳照样站在碰碰车围栏外等待。
这次等的时间稍微有点久，虫虫玩了一圈又一圈，撞到其他碰碰车，他就露出窃喜坏笑，多撞几次，撞得别的小孩吱哇乱叫，他就嘻嘻哈哈继续撞。
玩了近一个小时，玩得高兴，又撞了许多小孩的碰碰车，虫虫没再像先前那样板着脸蛋扮冷酷。
人民公园有部分场地在修葺扩建，能供小孩子游玩的项目较少，拍相片拉生意的人倒是多。沈明扬带着侄儿拍了十来张夹腋窝相片，等相片显影的功夫，叔侄俩走到一处凉亭，凉亭外围满了男女老少。
隐约能瞧见几名扛着设备的外国人。
该是在录像采访。
虫虫好奇心重，努起嘴巴示意要走近些瞧热闹，肉嘟嘟的小脸，因玩碰碰车泛了红，指挥起大人做事简直是理直气壮。
“快点！”
小霸王模样，让人没招儿应对。
叶琳惊奇沈明扬的好脾气，能迁就侄儿到这种程度。
沈明扬私心里是极佩服虫虫的随心所欲，不像他小时候，哆哆嗦嗦什么都不敢要，尽缩在角落看他哥在长辈跟前讨巧卖乖。
漫天要“价”。
什么能开的坦克，能上天的飞机，一枪打爆一个大西瓜。
要有谁敢抢了他在爷爷奶奶身边的位置，马上就嚷起骑车撞飞弟弟妹妹，打死姐姐的口号。
这时，爷奶总会拉他坐到膝上，重了语气教育他两句，说得沈明礼不高兴，话锋就转成了几月几号去基地参观学习。
（体验开坦克，模拟驾驶飞机）
……
沈明礼的名字简直没取错，礼，礼物的礼。
想起小时候，沈明扬脸色稍冷，抱侄儿走近凉亭外的人堆。
外国人在采访沪市青年，双方是英语交流。
虫虫听了些，觉得没劲儿，瞄见其他小孩戴狗熊面具，抬手指着要要。
“要什么？叫谁给你买？”沈明扬拿话引侄儿开口。
虫虫不作声，才不要喊他，转过脸翻了个白眼，紧接着喊起后头跟着的叶琳，“婶婶，给我买那个面具。”
“黑狗熊吗？”叶琳顺着侄儿的手势望向人群里的另一个小男孩，确定性问一句。
得到侄儿的点头表示，她挤上前问人家面具哪买的。
“西侧门，你走那条路，直直走出去就是。”
“等着。”叶琳去西侧门买面具。
虫虫靠在坏小叔身上听外国人采访，听到不明白的，他就默默念上一遍重复记住，想着回去问妈妈。
沈明扬的算盘被叶琳拨乱，哄不好侄儿，也没机会再哄，等叶琳买了面具回来，三人跟着返回和平饭店。
*
沈家参加陆家跟程家举办的婚礼。
京市那边来了大伯娘郭贞、陆玉珠，以及沈明沁跟魏云凡两口子。
原本，沈明沁是打算借假期带孩子到京市看望父母，住上两天再跟家里人一道来沪市参加婚礼，完事就直接返回滇南西昆。
她计划妥当，孩子是没办法计划。
“不走，要爸爸。”腓腓不肯跟妈妈上火车，嚷嚷着哭闹。
魏云凡立在站台，没说去抱孩子，眼神递给沈明沁，意思是要请他帮忙就开口。
沈明沁牢牢抱住儿子，轻声哄了句什么就直接进了车厢。
腓腓的喊声，没有随着进入车厢变小，反而是在人潮中越喊越大声。
“爸爸~”
“啊…呜呜呜…”看不到爸爸，腓腓立马开始掉眼泪，哭得口水横流。
“过几天就能再看到爸爸，不要哭。”沈明沁干巴巴哄着，腓腓挣扎胳膊蹬起腿要下火车。
火车过道陆陆续续上下车的乘客，纷纷侧目看母子两人。
腓腓性子安静，极少这样嚎啕大哭。
沈明沁看儿子哭得这样厉害，记起小虞写得育儿心得：在语言系统发育完全前，要尽量避免婴幼儿情绪失控。
怕给腓腓造成创伤，沈明沁果断往回走，只是才转身，就被人流挤了回去。
车厢过道挤满旅客。
出公差的，拜亲友的，带孩子携老人的，背大包的背大包，拎竹筐的拎竹筐。
木桶、搪瓷盆、棉被行李，占满了人与人之间的空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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