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天光未明。
邺城还沉浸在秋晨的薄雾里,青灰色的屋瓦上凝着露水,沿着瓦当滴落,在街巷石板上溅开细碎的水花。更夫的梆子声刚刚响过五更,城东市集的早市还未开张,唯有几家炊饼铺子亮起灯火,蒸腾的白气从门缝里钻出来,在清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太守府的书房里,灯已亮了一个时辰。
孙原披着一件半旧的紫色外袍,坐在书案前批阅公文。昨夜他又咳了半宿,此刻眼下泛着淡淡的青影,面色在灯下苍白得近乎透明。案头堆着三摞竹简:左侧是魏郡各县秋收奏报,中间是流民安置册籍,右侧最薄的那摞——只有三卷——是来自洛阳的密报。
他展开其中一卷,目光沉静地扫过字句。
“……御史中丞张温上表,言‘郡守权重,宜分其权’;大鸿胪曹嵩附议,请‘三年一考,择优轮换’;侍御史刘陶独驳,称‘天下未安,不宜更易疆臣’……天子留中不发。”
留中不发。
孙原放下竹简,端起案边的药碗。药已凉透,深褐色的汁液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膜。他仰头饮尽,苦涩从舌根蔓延到咽喉,最后在胸腔里烧起一团温火——那是药力开始发作的征兆。
窗外的天色由深灰转为鱼肚白,远处传来鸡鸣声,此起彼伏。
就在此时,庭院中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孙原抬眼,只见沮授匆匆穿过月洞门,深色的官服下摆沾着露水,眉头紧锁,手中紧握着一卷帛书。这位素来沉稳的魏郡功曹史,此刻竟有些步履踉跄。
“公与,何事如此匆忙?”孙原起身。
沮授踏入书房,不及行礼,便将帛书呈上:“府君,出事了。仓曹书佐柴宏,昨夜暴毙于家中。”
孙原接过帛书展开。上面是邺城令的急报,字迹潦草,显然写时仓促:“……戌时三刻,邻人闻其家中有异响,报官。衙役破门而入,见柴宏伏于案前,七窍流血,已气绝多时。案上有遗书一封,墨迹未干……”
“遗书何在?”
“在此。”沮授从袖中取出另一卷素帛,双手奉上,“下官已命人封锁现场,亲自验看。柴宏死状蹊跷,似是中毒,但屋内无挣扎痕迹,门窗完好。这封遗书……”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内容骇人。”
孙原展开遗书。
素帛上的字迹工整清秀,是标准的汉代隶书,笔画平稳,看不出临死前的慌乱。但内容却让孙原的眼神渐渐凝重:
“罪吏柴宏再拜:平本寒门,蒙府君不弃,擢为仓曹书佐,掌钱谷簿籍。受府君大恩,本应鞠躬尽瘁,然三年来,屡受胁迫,虚报账目,私挪库金。每思及此,夜不能寐。今知事将败露,不敢再欺。黄金所在,列于其后。此皆平一人之罪,与家人无涉。平死不足惜,唯愿府君彻查,肃清奸佞。罪吏柴宏绝笔。”
后面是三处地点:
一、邺城西郊十里,废置的“田氏别庄”地窖。
二、邯郸城北五里,黑松林东南角,古槐树下。
三、清河郡与魏郡交界处,老漳河故道,芦苇荡中。
孙原抬起头,眼中寒光一闪:“黄金?多少金?”
“下官已查过仓曹账册。”沮授的声音有些发颤,“柴宏掌管的‘郡库’,账面应有黄金五百金,五铢钱八百万。但三日前盘库,黄金实存……不足二百金。”
“三百金……”孙原缓缓重复这个数字。
在东汉末年,一金值钱一万。三百金,便是三百万钱,足以购置大量军械粮草,或蓄养私兵。这还只是黄金——魏郡库中钱币的亏空恐怕更为惊人。
“何时发现的亏空?”
“三日前。”沮授道,“按制,每季末盘库。此次因赵王之事,下官恐郡中钱粮有失,故提前半月清点。谁料……”他叹了口气,“谁料柴宏第二日便告假,第三日就暴毙家中。”
太巧了。
孙原将遗书放在案上,手指轻轻叩击紫檀木的案面。笃,笃,笃……声音在寂静的晨光中格外清晰。
“柴宏家人何在?”
“已派人保护起来。”沮授道,“其妻李氏,子王焕年方十岁。李氏哭诉,柴宏前日回家后便心神不宁,昨夜独坐书房至深夜,不许人打扰。她子时送茶,见书房灯还亮着,敲门不应,以为夫君睡着,便自去歇息。今晨才发现……”
“胁迫他的人,可有线索?”
“李氏说,约半年前,柴宏开始夜不能寐,时常梦中惊叫。问之,只摇头叹息。有一夜醉后,曾喃喃‘他们不会放过我’、‘那是要掉脑袋的’。”沮授顿了顿,“下官怀疑,此事或与赵王府有关。”
孙原沉默片刻,忽然问:“公与,你记得柴宏此人么?”
“记得。”沮授点头,“他是建宁元年的秀才,通《九章算术》,精于账目。府君到任后,见其才,破格擢为仓曹书佐。此人素来谨慎寡言,办事稳妥,下官从未想过他竟会……”
“谨慎寡言的人,一旦做下大事,往往更隐蔽。”孙原起身,走到窗前。晨雾正在散去,远处的城墙轮廓渐渐清晰,“遗书上的三处地点,你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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