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图点头:“是。他在魏郡十年,不置私产,不蓄姬妾,不交权贵,不结朋党。郡府用度,一五一十,皆可查核。丽水学府那五百三十七亩官田,岁入田租尽数用于资助寒门子弟,自己分文不取。这样的人……”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这样的人,最难对付。
袁隗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阴冷的寒意。
“无所求?公则,你错了。”
郭图微微一怔。
袁隗拄杖走回案后,重新跪坐,目光落在那幅河北舆图上,落在邺城的位置上。
“他孙原,不是无所求。他求的,是民心。”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道:“民心,便是最大的所求。”
郭图心头一震,若有所思。
袁隗继续道:“他要民心做什么?无非是——以民胁官,以民逼朝,以民自重。你看他这些年做的事,安置流民,兴办教育,抑制豪强,哪一件不是在收买人心?他收买了魏郡的民心,便能在魏郡站稳脚跟;收买了河北的民心,便能在河北立于不败之地。若是有一天——”
他冷笑一声,没有说下去。
郭图的后背已渗出冷汗。
“明公圣明。”他深深俯首。
袁隗摆了摆手,神色间并无得意,反而多了几分疲惫。
“圣明谈不上。只是这朝堂上下,看得透这一层的,只怕不止我一个。”
他顿了顿,忽然问:“公路那边,可有消息?”
郭图从案上取过另一卷帛书,双手呈上:“此乃袁将军昨日发来的密信。”
袁隗接过,展开细看。信上字迹潦草,正是袁术亲笔:
“叔父大人尊鉴:
侄在邺城,一切如常。长水营五千精兵,每日操练,军心可用。孙原此番击退张牛角,声望大涨,然郡兵折损近半,元气大伤。据细作回报,其郡兵现存不过两千余人,且多带伤。太史慈、许褚虽勇,亦各有伤势,短时间内难复全盛。
侄窃以为,此时正是良机。若待其休养生息,卷土重来,日后更难图也。请叔父示下,何时可动?
侄术顿首
十月十二”
袁隗看完,将信递给郭图。
郭图接过,仔细读了一遍,眉头微微舒展:“袁将军所言有理。魏郡新遭大战,正是最虚弱的时候。若此时动手,事半功倍。”
袁隗却摇了摇头,神色凝重。
“公路还是太急了些。”
他指着地图上的邺城,缓缓道:“孙原虽胜,却未骄;虽弱,却未乱。你看他战后所为——开仓放粮,抚恤伤兵,犒赏三军,哪一样不是收买人心?如今魏郡军民,正对他感恩戴德。此时若公路贸然动手,岂不是逼着那些百姓与他对抗?”
郭图心中一凛,连连点头:“明公英明。是属下思虑不周。”
袁隗叹了口气,靠在凭几上,闭上眼,似乎在养神,又似乎在思量。
许久,他睁开眼,缓缓道:
“公则,你以为,对付孙原,最大的难处在哪儿?”
郭图沉吟道:“在下以为……有三难。”
“说来听听。”
“其一,孙文台踞南阳,与孙原虽非同族,却有同宗之谊。且文台麾下有程普、韩当、黄盖等骁将,又与朱儁、张温等交好。若孙原事急,文台未必坐视。”
袁隗点了点头:“孙文台此人,恩怨分明,确是个变数。不过——”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他在南阳,离邺城千里之遥。等他收到消息、集结兵马、北上驰援,邺城早就是公路的囊中之物了。”
“其二,”郭图继续道,“蔡讽乃襄阳大族,其女嫁与孙原为妻。蔡氏在荆州根基深厚,与蒯、黄、马诸姓联姻结盟。若孙原出事,蔡讽必会奔走呼号,串联荆州士人上书求情。届时,朝堂上恐生波澜。”
“蔡讽……”袁隗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一介商人耳。荆州士族虽众,却多明哲保身之辈。为个女婿搭上全族前程,他们不傻。更何况——”
他冷笑一声:“孙原娶的只是蔡讽之女,又不是蔡氏嫡系。蔡讽在蔡氏宗族中,不过旁支而已。他能调动多少力量?”
郭图点头,又道:“其三,光禄勋张温,素来看重孙原。此番平定黄巾,张温坐镇弘农,调度诸军,与卢植、皇甫嵩、朱儁皆有往来。若他在陛下面前为孙原说话……”
袁隗的眉头终于微微皱起。
张温。
这个人,确实不好办。
光禄勋,九卿之一,掌宫殿掖门宿卫,虽无实权,却位列九卿,且与卢植、皇甫嵩等名将交好。更重要的是,张温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又素以清正刚直闻名。若他执意保孙原,便是袁隗,也不得不掂量掂量。
“公则所言有理。”袁隗缓缓道,“张温此人,确不可轻惹。所以——”
他的目光落在郭图脸上,一字一顿道:“必须在张温反应过来之前,把孙原的罪名坐实。一旦陛下定了性,张温便是想保,也保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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