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津渡。
河水在此处拐了一个弯,河面骤然开阔,水流却愈发湍急。浑浊的河水打着旋儿奔流东去,水面上漂浮着枯枝败叶,偶尔还能看见一两具不知从何处漂来的兽尸,在漩涡中打着转,很快又被冲向下游。河岸两侧是连绵的芦苇荡,此刻早已枯黄,在朔风中瑟瑟发抖,发出沙沙的声响,如无数幽魂在窃窃私语。
渡口不大,只有一座简易的码头,几块青石板铺就的台阶延伸到水中。码头边停着三两艘平底渡船,船夫们缩在船舱里,裹着破旧的袄子,等待着过河的客人。岸上有三五间茅草屋,是卖茶水和吃食的野店,此刻稀稀落落地坐着几个行人,就着粗茶啃着干饼。
天色灰蒙蒙的,铅云低垂,压得人透不过气来。朔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彻骨的寒意,刮在脸上如刀割一般。远处的芦苇荡里,偶尔惊起几只寒鸦,嘎嘎叫着掠过天空,更添几分萧瑟。
孙原立在渡口边,望着眼前这条奔流不息的洛水,久久未动。
八个月了。
整整八个月之前,也是在这里,也是这样的天气,他第一次遭遇真正的生死之劫。
那一日,大贤良师张角、焱尊烈炎,还有那些黄巾力士,在这渡口设伏,要取他性命。若非管宁及时赶到,以转魄琴逼退强敌,他早已葬身于此。
那一战,他第一次见识到什么是真正的绝顶高手。张角的风雷咒,烈炎的焚天掌,那种毁天灭地的威势,至今想起来仍让他心有余悸。
如今,他又回到了这里。
同样的渡口,同样的季节,同样的杀机四伏。
郭嘉裹着皮裘,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条浑浊的河水,忽然开口:“府君在想什么?”
孙原沉默片刻,轻声道:“八个月前,我在这里差点死过一次。”
郭嘉微微一怔,随即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知道那件事。
管宁后来告诉过他——那一战,张角亲至,烈炎出手,若非管宁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
“府君,”郭嘉缓缓道,“今日的杀气,比那一日更重。”
孙原转过头,看着他。
郭嘉的目光落在河面上,落在芦苇荡深处,落在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上,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凝重:
“嘉虽不通武道,但这几日跟着府君,也多少能感知到一些东西。自昨夜起,嘉便觉得心神不宁,仿佛有什么巨大的危险正在逼近。今日到了这渡口,那种感觉更加强烈。”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向孙原,一字一顿道:“府君,今日这一劫,只怕比太行山那一战更加凶险。”
孙原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奉孝,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郭嘉摇了摇头。
孙原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条奔流不息的河水,声音变得有些悠远:
“我在想,八个月前,我在这里差点死了。八个月后,我又回到这里。若是今日真的死了,倒也圆满——从哪里开始,从哪里结束。”
郭嘉的脸色微微一变:“府君——”
“奉孝,”孙原打断他,转过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若今日真有不测,你带着管先生他们先走。你们不能死在这里。”
郭嘉愣住了。
他看着孙原,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上那抹平静得近乎冷酷的神色,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知道,孙原是在交代后事。
他知道,孙原心里清楚,今日这一劫,可能真的躲不过去。
可他能说什么?
他只是一个谋士,不通武道,在这种级别的战斗中,他连自保都难。
“府君……”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孙原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远处,管宁一袭白衣,怀抱转魄琴,静静立在岸边。他的目光落在河面上,落在芦苇荡深处,落在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上,那双淡然的眼眸里,此刻却透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太史慈和许褚立在孙原身侧,手按刀柄,浑身肌肉紧绷,如同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准备暴起发难。
二十名精骑散落在四周,看似随意,实则占据了所有要害位置。他们都是久经战阵的老兵,知道如何在这种时候保持警惕。
渡口边,那几个船夫依旧缩在船舱里,那几个行人依旧在野店里喝茶,一切看起来如常。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真正的杀机,正在暗处悄然逼近。
二
“上船吧。”
管宁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孙原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众人依次上了渡船。两艘平底木船,一前一后,缓缓驶离码头。
船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皮肤黝黑,满脸风霜,见这些人上了船,也不多问,只是沉默地撑着长篙,将船推向河心。
洛水在船底静静流淌,水色浑浊,看不见底。偶尔有漩涡从船边擦过,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仿佛水下藏着什么怪物,正张着大口,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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