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县丞也忍不住插话。
“何止是‘培土固本’？这等事，投入巨大，见效却慢，且直接损害了所有依靠垄断和差价牟利的地方势力的利益！
（包括其他豪绅甚至官府可能的灰色收入）
不要说高高在上、习惯攫取资源的陈氏未必看得上、也根本舍不得如此不计回报的投入。
便是换了下官我来，面对如此诱惑和各方压力，也未必会去做。”
他转向县令大人，问出了那个盘旋在每个人心头的终极疑问：
“陈家，凭什么会同意自家子弟，如此‘败家’行善？又怎么会同意让他站在各家族的对立面？”
“除非……”
幕僚眼中锐利的光芒一闪，仿佛穿透了眼前的迷雾，触及了一个更惊人、也更合理的猜想核心。
“除非这陈世远，或者说这掌控着苏家命脉的真正主人……根本就不是陈氏能够完全掌控，甚至需要仰其鼻息的存在！”
他顿了顿，让这个可怕的猜想在寂静中发酵。
“甚至，苏家背后所得的‘奇遇’或所倚仗的‘依仗’，其层次之高、能量之巨，连根深蒂固的陈氏都要忌惮三分。
不得不与之合作，或只能战战兢兢地从其指缝中分得一杯羹，而不敢妄加干涉其‘惠及于民’的行事？”
书房内，再次陷入沉默，烛火跳跃着，将三人变幻不定的影子投在墙壁和满地的“罪证”上。
原本以为只是一场针对地方豪绅的制衡游戏，却不料先炸出一个深不可测、行事悖常的苏家。
如今顺着线索摸去，非但没有摸清底细，反而可能牵扯出世家大族的阴影。
这潭水，哪里是深和浑能够形容？
许久过后，幕僚再次开口。
“大人，无论其根底如何诡异，目的如何莫测，眼下有一个事实无可辩驳——苏家，现在是站在大人您这一边的。
至少，在明面上，他们的利益与您的政绩（地方安稳）暂时一致，而陈世远更是您用以制衡地方豪绅的‘刀’。”
听到这话，县令大人的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跳，但他没有打断，只是用深沉的目光注视着幕僚，示意他继续。
幕僚迎着他的目光，字字千钧：
“这苏家所展现出来的能力，在‘他们’内部尚未分出胜负、其真正意图彻底明朗之前，根本就不能像之前那样，可以随意丢弃。
要是被谁拉拢，根本就不敢想象。
苏家先前显露的，不过是些许财力和那陈世远的身世，虽可资利用，但尚属可控。
如今看来，他们真正可怕的，是这份能稳定获取物资的渠道能力， 此等‘渠道’与‘胆魄’，已绝非寻常商贾所有。
盐铁药之利，国之重器。
苏家能弄到这些，其‘渠道’已非商业，而是国政。
此等门户，要么为你所控，要么……必须彻底关上，绝不能落于他人之手。
其价值与危险性，都翻了何止十倍！”
幕僚的话，像一记记重锤，敲在县令大人的心上。
就凭苏家如今展露的物资吞吐能力和背后可能的技术（如冶铁、制盐工艺等）？
若再结合陈世远所能调动的陈氏的政治资源与人脉网络，进而联合其他对皇权早有不满或野心的世家大族……其所汇聚的力量，完全具有颠覆一个王朝地方统治、乃至撼动中枢的潜力！
无论苏家背后是站着陈氏，还是陈氏有求于苏家，至少可以确定，双方已利益捆绑，密不可分。
有了苏家这条仿佛能“点石成金”、提供无尽战略物资的“神异”渠道，陈家怎么可能会放弃陈世远这个关键的联结点？
现在唯一的疑问是：
苏家如此“损己利人”、低价倾销、与所有地方豪族打擂台的做法，究竟能坚持多久？他们的“源头”真的是无穷无尽的吗？
县令大人在心底冷笑一声，直接给出了答案：绝不可能！
这世上或许有取之不竭的泉眼，但绝不会有凭空而生、永不枯竭的财富与物资。
尤其是盐、铁、锦、瓷这些需要人力、物力、技术乃至特殊权限才能产出的东西。
苏家必有源头，也必有消耗。
他们现在看似慷慨的行为，更像是一种策略性的投入，或者……是某种不得已的伪装或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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