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不通的李世民微闭双眼，可无论如何也睡不着。最后又睁开眼，再次打量着船舱内众人。
船舱里挤满了人，大多操着关中口音。
几个男人蹲在角落里抽旱烟，让浑浊不堪的船舱乌烟瘴气。
一些半大孩子上蹿下跳，追逐打闹，吵的让人心烦。
几个带着孩子的女人，正一边倚着行李给孩子喂乃，一边嫌弃的挥着面前的烟雾。
慢慢，李世民的目光被面前一位年纪颇大的大爷吸引住。
大爷显然是第一次南下，紧张的很，紧紧攥着身边补了一层又一层的破布包。
纵然大爷再小心，紧紧攥着破布包。可随着一阵风吹来，船身猛然晃动，破布包还是脱手而出，布包内物品也散落一地。
这时，李世民才发现，破布包内竟然是腌制的咸菜萝卜干。
大爷一边着急的把萝卜干捡起来重新装进破布包内，一边嘟囔着：“让一让，让一让，压坏了这咸菜，老汉我可是指着这些咸菜到琉球换肉吃呢。”
大爷弯腰捡咸菜之际，李世民发现其穿的棉袄面子已经磨得发光，可里子倒是新的，絮着厚厚一层新棉布，显然是后换的。
“老丈，那咸菜……到了琉球能换肉吃？”
收拾完萝卜干，老汉抬起头，眯眼打量着李世民。“头回南下？”
“头回。”
“原来是头一回南下琉球，怪不得。”
大爷这话，立马引起李世民的兴趣。“老丈，这里面莫不是有什么说道？”
“客官有所不知，琉球现在的肉比菜便宜。在长安城，只有富人才能吃肉。可是在琉球，都是穷人吃肉，富人吃菜。老汉我这咸菜，此时一文不值。可等到了琉球，那可是比肉还贵的好东西。”
听到老汉这话，李世民直接傻眼，还有这种事情？
“老丈，你莫不是开玩笑？”
“瞧瞧，瞧瞧你这表情，所以说啊，刚刚我可以断定你是头一回南下琉球。现在的琉球在沐国公经营下，富庶安宁，户户皆有余粮。百姓一日三餐，顿顿有肉，餐餐有酒。而我们呢？自从苏大帅西征后，就连连加税务，现在我们大唐的赋税已征至五十年之后了。”
五十年之后？听到老汉这话，李世民直接傻眼。
平日里不是没听说提前征税的风声，可是没想到竟然提前收到了如此丧心病狂的地步。
看着李世民一言不发，满脸不可置信，老汉继续说道:
“客观，不是老汉说你，从面相上看，你也是见过世面的人，怎么能到现在才是第一次前往琉球？”
听到老汉这话，左右无事，李世民继续跟老汉闲聊。
“不满老丈说，在下家中老父身体欠安，前段时间刚刚过世，这才动身南下。”
“原来如此，就说吗，以客官这种做大事面相的人，不可能是第一次南下琉球。父母在，不远行，客官孝顺啊。”
老汉这话，李世民很是受用。
“老丈是去琉球投亲？”
“投亲？”老汉点点头。
“算是吧，我儿子在那边。前年去的，去年托人捎信回来，说是在国公爷的船厂里做工。一个月能挣十贯呢，还管中午一顿饭。
其实上个月我已经去过了，看到那边人喜欢吃咸菜，而且咸菜比肉还贵，我就回来吧家中剩下的咸菜带着。我已经想好了，以后就做咸菜生意。”
老汉说到这，脸上立马流露出踌躇满志的表情。
“古有姜子牙六十岁出山造大周八百年江山，没想到现在老汉我也是六十岁出山干咸菜生意。大半辈子了，所有人都说我是本本分分的庄稼人，一辈子就这样了。可是没想到这临了，我竟然开始转行做生意了。
直到今日老汉我才明白，其实老实人也可以做生意，只要跟对人就行。琉球有沐国公在，老汉我的春天要来了，往后余生就在琉球做咸菜生意。”
“老丈，你是说去琉球不回来了？”李世民惊恐的看着老汉，满脸不可置信。
“你们家地呢？不要了？”
“不要了，都不准备回来了，还要地干嘛？”
“不要了？”李世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可是祖产，就是佃出去，租给他人种，也不能不要啊？”
“佃租出去？我也想啊。可是谁要？没人愿意租。”
“没人要？怎么可能？”李世民的三观受到严重冲击。
这可是地啊，世上最宝贵的东西。不管是国家与国家打仗，还是民间的自相残杀，大多数都是在争土地。
“客官，今日不同往日了，现在的地税交不起了，你知道今年加征到哪年了？”
“哪年？”
老者伸出两只手，翻了又翻：“五十年。五十年后的税，今年就得交齐。就地里那点出产，就是产量成十倍的涨，也不够。我儿子说了，地不要了，人也走。琉球那边不收税，只要肯干活，饿不死。”
此时李世民终于明白过来，已经提前五十年收税，这谁受得了？
突然，李世民想起上个月在太极殿。户部尚书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金砖，声音发颤说的那句话：陛下，实在征不上来了。再征，人就跑光了。
当时自己还大言不惭的说：“跑？往哪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现在，自己终于知道了，人都往琉球跑了。
平日里，关于税收，人都跑向琉球的事，自己也是有所耳闻。
可当时自己都是不以为意，始终认为炎黄子孙有根深蒂固的故乡情结，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背井离乡的离开祖地。
纵然丞相房玄龄也话里话外的暗示自己，情况很糟糕，可自己还是没信。
现在，自己信了。
不为其他，就冲这一船舱的人，就足以说明，大唐的人口正在快速流逝。
此时李世民突然想到当年张牧说的那句话。
土地不重要，人最重要。
决定一个国家是不是强盛的根本，不是国土面积有多大，而是人生活的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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