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班电梯
我是写字楼的夜班保安。
这栋楼三十层,白天人来人往,晚上空无一人。我的工作很简单:每两小时巡逻一次,其余时间坐在监控室里发呆。
第十二天夜里,我发现了不对劲。
监控屏幕上,B座电梯一直在动。
从一楼到十八楼,停一下,再到三楼,停一下,再到二十五楼——毫无规律,上上下下,像有人在里面反复按按钮。
但电梯里是空的。
我盯着屏幕,头皮发麻。
电梯在二十楼停了很久,门打开,又关上。然后开始下行。一楼、二楼、三楼——每层都停,每层都没人进出。
到了负一层,门打开,灯闪了闪,又关上。
然后它上来了。
直接上到监控室所在的十五楼。
“叮。”
门开了。
电梯里空无一人。
我握着对讲机,手心全是汗。
“有人吗?”我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没人回答。
我走过去,探头往里看。
空荡荡的电梯厢,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不锈钢壁板上映出我自己的影子,脸色惨白。
我想按关闭键,让它下去。
手指刚碰到按钮,电梯里的灯闪了一下。
壁板上,我的影子旁边,多了一个影子。
黑色的,人形的,比我的影子矮一截。
它慢慢抬起手,朝我挥了挥。
我僵在原地。
灯又闪了一下。
两个影子都不见了。
电梯里只剩下空荡荡的不锈钢壁板,映着走廊里惨白的灯光。
我后退两步,转身就跑。
跑到楼梯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叮”的一声。
电梯门又开了。
我没回头,一口气跑下一楼,冲出大门。
在门口抽烟的同事老张看见我,愣了一下:“怎么了?见鬼了?”
我喘着气,说不出话。
老张笑了笑,掐灭烟头,站起来。
“正常,”他说,“我上夜班那会儿也见过。”
“你……你也见过?”
“嗯。”他点点头,往楼里走,“十三楼那个女鬼,天天晚上坐电梯上上下下。习惯了就好。”
他走进旋转门,朝我摆摆手:
“对了,别坐那趟电梯。她不喜欢别人跟她抢。”
我愣在原地。
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张说“我上夜班那会儿”。
可他明明这周才来的。
比我晚三天。第三颗牙
村里老人说,活过九十岁的人会重新长牙,那是阎王爷发的邀请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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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长新牙那年,九十三岁。
我得到消息赶回柳村时,她已经三天没开口说话了。母亲在灶台前烧水,见我进门,下巴朝里屋扬了扬:“里头躺着呢,不吭气,也不吃东西。”
“牙呢?”
“长了。上牙床,左边,一颗。”母亲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你爷当年也是这个岁数,也是上牙床左边。长了牙,三个月不到就走了。”
我没接话,掀开门帘进了里屋。
屋子很暗,窗户用旧报纸糊着,透进来的光是灰的。祖母躺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只剩一张脸露在外面——干瘪,褶皱丛生,像一颗放了太久的核桃。她睁着眼,眼珠子迟缓地转了一下,落在我身上。
“奶。”我坐到床边。
她没应。
我俯下身,凑近了看她。嘴抿着,看不出什么。但当我握住她放在被子底下的手时,她的嘴突然张开了一条缝——像是有话要说,又像只是无意识的动作。
我看见那颗牙了。
白的,和旁边那些磨损发黄的旧牙不一样,白得像刚剥出来的新蒜,白得扎眼。它从萎缩的牙床里拱出来,还没长全,只冒了个头,但已经能看出形状——尖的,不像门牙,倒像犬齿。
我把目光挪开,对上祖母的眼睛。
她还在看我,眼神浑浊,但里头有一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痛苦,甚至不是垂危之人常有的那种涣散。她在辨认我,确认我,然后——
她闭上了眼。
我以为她睡了,坐了一会儿,起身要出去。刚走到门口,背后传来一个声音。
“走了没?”
沙哑,干涩,像锈住的铁门被硬生生推开。我猛地回头。
祖母还闭着眼,嘴唇却在一张一合。
“走了没?”她又问了一遍。
“奶,谁走了?”
她不答,呼吸渐渐平稳下去,像是真的睡着了。
那天晚上我睡在西屋。
柳村的夜很静,静到能听见远处田里的虫鸣。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总晃着那颗白牙。
九十三岁长新牙,阎王爷发的邀请函。
这说法我小时候听过,那时候只当是老人吓小孩的玩意儿,从没当真。但此刻躺在祖母睡过的土炕上——她年轻时睡这屋,后来腿脚不便才搬到里屋——我突然想起另一件事。
祖父走的那年,我六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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