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右厢兵马副使,带着三百军士、两座县城叛投邻镇,这种事在眼下的大唐,其实算不上什么稀罕事。
别说三百人了,成建制的一军一州临阵倒戈,甚至把自家节度使绑了投靠敌人的事情,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可事情牵扯到李业,就不能等闲视之。
凉国此时据有朔方、陇右、河西,拥兵五万,表面上对长安还算恭敬,实际上早已是一方独立王国。
此前杜让能便是因为反对朝廷继续激进削藩,被排挤出中枢,贬到岭南出任节度使。
说起来,杜让能早先也曾参与禁军粮草转运,支持天子重振中央威权,并非一开始就反对削藩。只是河中战事以后,他逐渐看出朝廷新募禁军根基未稳,若同时逼迫李克用、李业等强藩,极容易弄巧成拙,这才转而力谏暂缓。
可当时的李晔正是意气风发之际,哪里听得进去?
杜让能一走,新入政事堂的宰相崔胤,便成了朝中主张制衡地方藩镇的代表人物。
崔胤虽然也是清河崔氏出身,与崔安潜都顶着一个崔氏名头,却并非一支。到了五服之外,所谓同宗,在朝堂上往往还不如寻常同僚可靠。
更何况崔安潜之女嫁给李业,崔氏那一支与凉国关系极深。崔胤若想在朝中坐稳位置,天然便要提防李业与崔安潜一系。
“陛下。”
崔胤看完奏章后,拱手道
“臣以为,刘权犯上作乱,固然有罪,但这件事也说明凉王治下并非铁板一块。”
“凉国如今坐大,西起沙州,东抵陇山,北控河套,已经隐隐有包围京畿之势。朝廷眼下无力直接约束,更应在关西扶持其他忠于朝廷的藩镇,使其相互制衡。”
“李茂贞出身神策,屡奉朝命,讨王重盈时又颇有功劳,正可作为关西藩镇表率。”
“若此番朝廷不分青红皂白,只因李业势大,便让凤翔将人地全部交还,岂不是寒了忠臣之心?”
殿中几名大臣闻言,顿时有人出列反对
“崔相此言不妥。南由、汧阳皆为陇州属县,岂可因区区叛将一言,便改易归属?若各镇皆效仿此举,天下州县岂不任由武夫劫夺?”
“刘权杀害朝廷命官,更是罪无可赦。凤翔若真有忠心,理应将其械送陇州,怎能反而派兵接应?”
另一人也道
“李业虽势大,历来尚算奉诏。如今河东、宣武两镇皆在关东虎视,朝廷不宜再于关西横生事端。”
双方争执许久,李晔始终没有开口。
他当然也知道,为了两个县同时得罪李业,并不划算。
可崔胤那句“相互制衡”,又的确说到了他心里。
长安最怕的,从来不是外面有十个弱藩,而是京畿附近只剩一个无人能够制约的强藩。
以前的王重荣,已经给朝廷上过一课。现在的李业,比当年的王重荣只强不弱,若再不扶持凤翔,等凉军哪天越过陇山,长安还能指望谁来挡他?
思虑良久后,李晔终于道
“南由、汧阳既属陇州,自当交还。”
“至于刘权所部,凉王治军不严,以致军将叛乱,杀害命官,也有失察之过。可令凤翔节度使代为惩戒,以正国法。”
这个处置,看上去各打五十大板。
两座县城还给李业,照顾凉国的脸面;三百名叛军则留给李茂贞处置,也算给凤翔一份实际好处。
但真正值得玩味的,还是“代为惩戒”四个字。
朝廷并没有让李茂贞把刘权交还,也就等于默认这三百人从此归凤翔所有。
至于申斥李业治下不严,不过是一番不痛不痒的场面话。
李晔自以为在两镇之间找到了平衡,却没有想到,有些事情,并不是两边各退一步就能过去的。
圣旨抵达岐州后,李茂贞很快作出反应。
他没有打算为了两座县城与李业翻脸,立刻命刘知俊撤出南由、汧阳,将城池交还陇州官吏。
可城池可以交,里面的财货却不一定要留下。
刘权知道自己已经彻底得罪了李业,往后只能依靠凤翔,索性带着三百余名部众,在临走前打开县库,又纵兵冲入城中,大肆劫掠。
凤翔派来接应的百余名军士见状,也跟着加入其中。
两县公廨、仓库中的钱粮布帛被一扫而空,沿街富户更是首当其冲。有人稍加反抗,便被乱刀砍死,年轻女子也被强行掳走。
等陇州派来的官吏重新进入两县时,看到的只剩一片狼藉。
消息传到李业手中时,连同送来的,还有十几名侥幸逃生百姓的血衣和口供。
李业看完以后,反而没有立刻发怒。
他沉着脸,将那份朝廷敕令放在案上,问了身边众人一句
“八千兵马,三日内能不能集结?”
一向沉默寡言的亲信赵岳抱拳道
“效节军随时可以出发!”
陇右军都指挥使李唐宾也随即起身
“四千陇右军,两日足矣。”
“那就不用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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