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大部分的难民,则连这种最基本的隐私都无法奢求。他们衣衫褴褛,面容枯槁,直接横七竖八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宛如一片被收割后遗弃在荒野上的枯草。
空气过滤系统在这里显然已经严重超载,甚至可能已经部分瘫痪。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复合气味:那是几十万人几个月无法洗澡积累的浓烈汗酸味,是劣质合成营养膏变质后的馊味,是伤口感染化脓的腥臭味,以及因为公共卫生设施崩溃而四处横流的排泄物的氨水味。
这些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道无形的、令人窒息的墙壁。
声音,是这片废土上另一种折磨。
没有大声的喧哗,因为饥饿和疾病已经抽干了人们的力气。
充斥在陈楚耳边的,是此起彼伏的剧烈咳嗽声,是高烧病人的痛苦呻吟,是婴儿因为没有奶水而发出的微弱如猫叫般的啼哭,以及人们在绝望中互相交换物资时那沙哑而警惕的低语。
偶尔,角落里会爆发出一阵短暂而凶狠的斗殴声——那通常是为了争夺半块发霉的合成饼干,或者一个稍微干燥一点的铺位。但这种骚动很快就会平息,胜利者带着战利品缩回阴影,失败者则躺在血泊中,连哀嚎的力气都没有。
陈楚看到一个失去了一条义体手臂的退伍老兵,正用仅剩的独臂死死抱着一个生锈的铁饭盒,眼神空洞地盯着穹顶上闪烁的霓虹灯;他看到一个母亲,将自己干瘪的乳房塞进怀中婴儿的嘴里,而她的眼神中已经没有了母爱的光辉,只剩下麻木的死寂。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像是被星际旅军蚁灾和军阀混战的绞肉机咀嚼过一遍后,吐出来的残渣。他们虽然还活着,但灵魂早已在逃亡的路上死去。
然而,即使是在这片仿佛被上帝彻底遗弃的钢铁地狱中,依然有微弱的光芒在顽强地闪烁。
陈楚的目光穿过层层叠叠的难民营,落在了一群穿着白色或亮橘色防护服的人身上。在灰暗、肮脏的人群中,他们身上的颜色显得格外刺眼,如同黑夜中的灯塔。
那是船上活跃的星际慈善机构和志愿者。
他们胸前印着各种代表着和平、医疗或宗教信仰的星芒标志。
在这个道德沦丧、生存法则退化到丛林时代的密闭空间里,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奇迹,也是一种悲壮。
陈楚静静地观察着他们。
几个年轻的志愿者正推着一辆沉重的金属餐车,在难民堆中艰难地跋涉。
餐车上装着几个巨大的保温桶,里面熬煮着最廉价的合成淀粉糊。这种食物没有任何味道,口感如同嚼蜡,但它能提供维持生命最低限度的热量。
难民们如同闻到血腥味的丧尸般围拢过来,伸出无数双骨瘦如柴、沾满污垢的手。
志愿者们大声呼喊着维持秩序,他们的声音在嘈杂的环境中显得那么单薄,但他们依然坚持将那一勺勺灰褐色的糊状物,准确地倒进难民们递过来的破碗、铁罐甚至脏兮兮的塑料袋里。
在广场的另一侧,一个由几顶大型充气帐篷组成的临时医疗点正在超负荷运转。
穿着防护服的医生们穿梭在躺满病患的担架之间。他们没有先进的医疗舱,没有昂贵的基因修复液,甚至连最基本的抗生素都捉襟见肘。
他们只能用最原始的听诊器检查病人的肺部感染,用简陋的辐射检测仪扫描那些从交战区逃出来的难民身上的辐射残留。
面对那些因为重度辐射病或器官衰竭而痛苦挣扎的病人,医生们的眼中充满了深深的无力感。
最让陈楚感到震撼的,是医疗点角落里的“临终关怀区”。
那里没有抢救的喧闹,只有令人心碎的宁静。一个穿着长袍、像是某种星际教派牧师的志愿者,正跪在一个枯槁老人的身边。
老人的身体已经因为严重的营养不良和并发症而萎缩成了一把骨头,他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牧师没有试图进行任何徒劳的医疗干预,他只是紧紧握住老人那只冰冷、干瘪的手,低声诵读着某种安抚灵魂的经文。
在老人的上方,一台便携式全息投影仪正在工作。
它在肮脏、压抑的金属穹顶上,投射出了一片古地球时代的蓝天白云。虚拟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伴随着合成器模拟出的清脆鸟鸣和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老人浑浊的眼球微微转动,死死地盯着那片虚假的蓝天,干裂的嘴唇翕动着,似乎在回味着某个遥远而美好的梦境。几分钟后,老人的手无力地垂下,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但他的嘴角,却凝固着一丝安详的微笑。
陈楚看着这一幕,内心深处那根紧绷的弦被轻轻拨动。
这些志愿者的善意,在六百万难民的巨大苦难面前,简直如同杯水车薪,甚至显得有些可笑。但正是这种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坚持,这种在绝望深渊中依然试图维护人类最后尊严的努力,赋予了这艘破旧游轮一种史诗般的悲壮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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