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毕竟是这一国之君,心系江山社稷,又岂能记下那么多乱臣贼子?”
慕演却笑着指了指他,“你少在这阴阳怪气。我知道你的意思。”
林之豪依然沉静的看着他,只想听听他要怎么说出个明白来。
“你是想说朕当年亲伐内战之事吧?那也是朕第二次踏及岭东之境,上一次来是为了击退外敌,收复国土,可后一次再来,朕的刀下死的便都是故人了。”
“在野草籍何敢妄议朝廷政事?陛下诛伐国中叛侯远也非我等所能置喙之事,而今林谋问陛下的,也仅是我等毕生唯能达见的一位往故的贵人罢了。”
慕演看着他,未应所言。
“皇上昔年,难道不曾深信您的妻舅曾武侯?您难道不曾亲眼见过他的双刀是何等破甲之锐吗?却如何能信奸佞一言之污,而陷余氏满门尽灭?”
顺着风行下至,慕辞也静静听候着他父皇的回答。
“你只作一外人尚且惋惜曾武侯之败,而我……将他视同手足,朝夕共处了二十年,又岂能不痛?”
前言往事步履艰险他尚能一言轻戏而笑那群臣,却当说及曾经这位挚友时,即便是君王满覆寒冰的心底也被刻了生裂。
林之豪一眼看见帝王的眼中动了情色,似也愕然,却转而即笑,只道难以置信,“为君者何痛一臣之失?你若真的痛心疾首,又何置他的冤屈于不顾?”
“冤?什么是冤?只有活着的人,才有资格说冤!”
慕辞忍不住转头看了过去,然而风中所闻他父亲的声音虽较前言而厉,却观台上君王犹坐沉而静。
镇皇叹了口气,“曾几何时,我亦觉得自己当是这世上至为幸运之人,哪怕一生几陷困厄,而身边却始终有至诚至亲之人愿与我患难与共,你们的曾武侯,在那时于朕而言也是何等的重要哪……可他偏偏也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离开了……”
“那又何尝是他愿意如此?即便是他部下的那个尹宵长,又何尝真的生过叛心?”
“可是无论如何,恶果都已酿成。子申之前,是朕的至亲兄弟、那个我看着长大的韩辰王在战场上旗变谋反,我亲自追上前线,他却差点一箭要了我的命……他这一乱,乱的又何尝只是我这一个人的心而已?他曾是宗亲里,唯一誓死追随于我的至亲手足!
“当年若无他的檄文,我一个被摘了王爵的宗室弃子,根本没有资格再回京城,乃至勤王平叛……也是他,力阻先相国李燮召同群臣相迫,侮朕嫡储之位,直到朕登基之后,也是他一己压住了四方疑我得位不正之说……可就是这样一个人,竟然是他最先离我而去。”
“他那一箭,可不是寻常谋叛而已,而是亲手给所有人都递了一把刀子,我没能从前线把他带回去,回朝却就要看着这些刀子向我逼来。”
“然后便是子申……只嗅我朝局有变,加之更有韩辰王前线兵变之事,于是一年之后颉族便肆无忌惮的侵我北境,我只能再派子申出战,可没过多久,递上我案头的不是什么军报,而是曾武侯降叛敌军之奏!”
“皇上难道就不曾想过,那只是一道冤传?”
慕演却笑了,笑得无奈而冰冷,“到了那样的时候,便不论冤还是不冤,都不重要了,”他将双臂展开,言字为沉,“只在那道消息传入京城之时,朕眼前的朝堂就已经乱了,整个朝云都乱了。”
“即便我想查这件事又能怎样?朝云的当职司寇、朕的岳丈在消息到京的第一天就被人拖下了狱中,就连朕的皇贵妃,也被满朝剑指,要朕诛杀叛党妖妃!在那样的情况下,即便朕有意彻查,也不可能查出任何真相。”
“当年朕力排众议,不顾群臣所谏、诸势所迫一手托起的余氏,最终却成了刺向朕最毒的一把刀!”
镇皇笑若平常所言,当年乱局到了如今也只成一场闲谈,便是平静而叙:“僵持了这么一年之后,朕也是真的忍无可忍了,一举挥兵而出,诛杀逆党,那便也是朕自即位以来,做的最痛快的一件事。”
“陛下诛杀逆党痛快,却将岭东无辜群商也杀了个片甲不留?”
“当其之时,仅只是曾武侯一叛之状,便成了多少人舌剑指朕之名,又凭此举出了多少足可替天行道诛杀暴君的旗号。”镇皇挥手拂袖,扫开一片尘风一如横扫那名为天下的棋局,“‘双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朕相信,那些声冤的人中不是没有真正心存正念者,但即便是这些正念,在那样的情况下也会成为他人手中之刃。而朕也不是没有给过他们机会。”
“你们恨朕不为余氏雪冤,但直到如今,又可有人真正定过他们的罪?却因为余氏之叛,朕镇案未查,便有以东稷侯牵首而起一股逼逆之势,以朕昏昧不明偏信逆臣余成,言其早存不臣之心是以军前矫令叛变致使北境有失,而京中更有余氏贵妃携子欲为谋逆之举,于是四传檄文,以除杀余妃逆党赴京救驾之名兵迫京畿!”
“又其后,在朕着力于收拾东稷侯一脉之时,新任司寇却能雷厉风行的举出若干余氏谋逆之证,其中书文、人证、押印俱全,案拍堂前,逼朕不得不将余氏夫妇打入死牢,更候审讯。”
也就是那一日,余窈在他的殿门前长跪不起。
他也犹记得,那日下着漏天的大雨,却浇不灭京畿焚燃的战火,朝中群臣便以不处置余氏不足以平息诸侯群臣之怒为由,接连上书施压,要求他定曾武侯降叛之罪、废黜皇贵妃,将余氏满门抄斩以定此叛国重案!
然也只是将话说到审讯一语,镇皇便又舒然释了口气,“他们越是想逼朕就范,朕便越不从之,便也从那日起,朕不再理会余氏之案,朕只看谁再想以此生事。”
“却也果然不出所料,在朕亲手杀了东稷侯平了这方所谓‘救驾’叛军后,余氏政敌一时势消,喊冤的声音便浮了起来。一朝之间,朕的案头不再是逼朕处决余氏之言,反是要叫朕摘其罪名、洗其冤屈。而朕亦未从之。”
“可知朕为何未从?”
坛间缓风拂断烟缕,一剪叶间落华纷繁。
“因为这个案子已经翻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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