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自由城邦的临近，路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黛洛缇斯四下问问，终于找到了莉莉家在哪——是一个叫灰烬镇的地方。
她牵着莉莉翻过最后一道山脊，正当夕阳熄灭着走下山收尽苍凉残照之际，一片散落着建筑的谷地忽然闯入了眼球。
房屋高高低低，沿着土丘向上蔓延，有些是土墙茅顶，有些是用木板和铁皮拼凑的棚屋，还有些只剩半堵墙，顶上盖着稻草，勉强能住人。
几条弯弯曲曲的土路从镇子里延伸出来，像河道通向四面八方。炊烟从几个方向升起，薄的，灰的，被晚风扯散，歪歪扭扭的。
莉莉停下发愣。
黛洛缇斯低头看她的脸，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里，好像更明亮了些。
“到家了？”
莉莉没有回答，只是牵着她往下走。
黛洛缇斯任由她拉着走，一边走一边问：“家里除了奶奶还有谁？”
她之前听莉莉提过一嘴奶奶，所以她知道莉莉家里还是有人的，但还有没有其他人，她没问。
“有奶奶，有爸爸，有妈妈，还有哥哥……”快到家了，莉莉的声音都轻快不少。
但黛洛缇斯却怀疑自己耳朵是不是坏了，莉莉的“爸爸”，不是已经在雨里融化了吗？还有，为什么莉莉家还有这么多人？
“为什么？“爸爸不是”？”
黛洛缇斯稍微愣神，莉莉见拉不动她，于是只能回答说：“他们都是“爸爸”，但这个“爸爸”不是那个爸爸。”
“……”
灰烬小镇。
地图上找不到这个名字。
据说多年前一场大火烧毁了大半个镇子，重建后在废墟上立了一块木牌，写着“灰烬”二字，寓意从灰烬中重生。
木牌后来被风吹倒了，再没人立，但镇子里的人一直这么叫。
镇子里大约有三四百户人家，在自由联邦，也算是一个不小的聚落，但“不小”却远算不上繁华。
主街是一条不到两百步的泥土路，两侧挤着杂货铺、铁匠铺、当铺、粮店、酒馆、客栈，还有几间住人的土房。
墙面斑驳，门窗歪斜，有的连招牌都没有，只在门框上挂一块布，风一吹就飘。有几家的墙根下坐着老人，眯着眼睛看路人，目光浑浊，各种心思的都有。
主街的尽头是一个小广场，平常用来开会，或者偶尔的集市。广场中央有一口水井，深不见底，据说从没干过。水有股淡淡的铁锈味，但镇子里的人喝了一辈子，也没见谁喝出毛病。
灰烬镇名义上归自由城邦管辖。但它离莱莎公国和铁石联邦都不远，这就导致三方都来，也三方都不管。
莱莎的收税队每年都来，来了就要粮食、要银币、要女人。铁石的征粮队也来，用劣质的铁锅和钝了的镰刀换粮食。自由城邦的官员偶尔来巡视，在主街上走一圈，说几句“好好干”之类的话，然后就不见了。
这里的人也来自四面八方，有本地种地的农民，有从莱莎逃来的难民，有从铁石矿山跑出来的残疾矿工，有被自由城邦赶出来的妓女等。
有逃兵，有孤儿，有老无所依的人，每一个留下来的人，都带着某种伤口——身体的或心上的，那些还有地方可去的人，不会来这种地方。
莉莉带着黛洛缇斯走下主街，拐进一条窄巷，又拐了一个弯。
巷子尽头是一个小院子，用树枝和木板围了一圈篱笆，歪歪斜斜的，有些地方已经倒了，院子里有几间矮房，土墙茅顶，窗户是用粗布蒙的，透出昏黄的光。
莉莉推开篱笆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有个女人正蹲在地上，背对着她们，在往灶膛里塞柴火。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头发用一块破布包着，肩膀很窄，腰很细，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株被风吹弯的草。
莉莉站在她身后，没有出声。
女人塞柴火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来，“莉莉？”
声音很沙哑，有种颤抖的感觉。
她的脸上遮着一块布，从眼睛下面一直盖到脖子，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额头。那双眼在看见莉莉的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击中，猛地瞪大了。
莉莉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小小的身子被暮色笼罩着。
女人站起来，但她的腿好像有点毛病，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伸手扶住了篱笆。她没有再问，只是走过来，蹲在莉莉面前，伸出两只手，捧住莉莉的脸。
她的手很粗，指节宽大，指甲里嵌着泥，但动作很轻。
“你跑哪去了？”她的声音在发抖，“你知不知道我找了多久？你知不知道……”
说着说着，她的眼睛就红了，但没有哭，她把莉莉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到莉莉的肩膀都被箍得变了形。
莉莉靠在她肩膀上，没有挣扎。
黛洛缇斯站在篱笆边上，没有进去。
她看着那个女人的背影，忽然想起梅利莎奶奶。那个冬天，在伊斯特王国的无名小村里，也是这样抱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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