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顺从回答离开嘴唇以后,黑月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才重新感受到自己的舌头仍然属于这具身体。
他没有忘记自己原本想说什么,也清楚记得白釉、霜纹与居民议事会此刻全都聚集在旧档案库里,更知道身后那支被黑晶枷锁强行排成军阵的残次品,一旦进入狭窄街区,会给毫无准备的居民造成多么可怕的伤亡。
然而,命运魔咒全然无需剥夺这些认知,
它只是蛮横的将另一项更加古老、更加沉重的事实强行凌驾于所有判断之上:
父亲已经下达命令,而黑月作为王储,理应完成。
这份“理所应当”既非尖锐的剧痛,亦非脑海中响起的陌生魔音。
它如同落地承受冲击、饥渴渴望进食般,本能而又顺理成章,甚至连质疑它本身,都需要黑月先从意识深处撬开一道足以容纳怀疑的细小缝隙。
“殿下,军团已经完成集结。”
黑甲卫队长恭敬地提醒,黑月缓慢迈出第一步。
王座大厅两侧那些没有智慧的残次品立刻跟随。
它们的动作整齐得令人窒息,每一只粗壮蹄掌落下,都会让水晶地面传出成片的低沉震动。
队伍里,全无影魔因饥饿撕咬同类的乱象,也无任何一头会被走廊角落残留的魔力诱惑而偏离阵型。
旧王权套在它们身体上的枷锁,替它们省去了所有混乱、选择与本能挣扎。
从战术角度来看,这是一支远比影魔保留区里那群需要借助白色晶灯耐心引导、还会为了抢夺废弃魔力而互相撕咬的怪物更加可靠的军队。
黑月曾经花费十几年,把这样的可靠视为理所当然。
直到他亲手拆掉它们身上的控制结构,又在保留区里第一次看见那头左耳缺了一块的幼年残次品,因为一块被单独投放的废弃晶矿而停止与成年同类争抢,他方才领悟,服从命令并不是构建秩序的唯一途径。
可现在,那些麻烦全都消失了。
他无需维持白色引导信标,无需让研究人员冒险记录攻击前兆,也不必浪费能源给不同体型的影魔设置四处分散投放点。
只要王权锁链仍然存在,它们便会在没有食物、没有休息、乃至躯体残破大半,也会毫不迟疑地冲锋向前。
这份效率有一种令人难以拒绝的诱惑。
队伍穿过中央广场时,命运现实叠层已经把通往旧档案库的街道改造成了千年前的王室通道。
刚刚铺设不久的透明路砖被漆黑晶体从下方顶开,碎裂边缘像一排刚刚长出的牙齿,在残次品沉重的蹄掌下不断发出细密摩擦。
道路两旁跪满水晶居民,
有些小马是真的相信王储正在率领军团平定叛乱,有些则仍保留加冕与百日表决的记忆,只是身体无法抵抗第三回路里不断扩散的服从冲动。
更多居民同时拥有两套互相冲突的人生,他们一边因为黑月愿意在严冬审查会上公开承担责任而对他抱有有限信任,一边又清楚“记得”这个黑色王储曾经带领影魔踏平整条街区。
当黑月从他们面前经过时,没有谁知道应该仰头、低头、呼救还是逃跑。
最后,一位抱着幼驹的母亲下意识地把孩子藏进斗篷深处,
这个动作没有任何攻击性,甚至没有阻挡队伍前进,却让黑月的蹄步在落地以前出现了片刻停顿。
浮现在他脑海中的,并非往昔的宏大征伐,
恰是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卫兵叩响霜纹家门后,先站在门外说明身份、风险与是否强制。
那道门后来并没有因为居民拒绝立刻撤离而被撞开,父亲没有教过他这样处理危机,那也从未出现在任何一份送往极北的情报汇报中。
闭合王冠察觉到了这段不合时宜的回忆。
数根扎在颅骨表面的黑晶根须立刻向内收紧,错误历史中那位被影魔军团踏平家园的母亲,顷刻变得更加清晰。
黑月甚至看见“自己”从她怀里夺走幼驹,把母亲拖向矿区,只因为她没能在军队经过时及时跪下。
两幅画面在他意识里重叠,
真实的敲门声,与虚假的哭喊声互相撕扯,让黑月左侧浅蓝晶体里的裂纹同时亮起。
他没有停下来解释,因为跟在身后的残次品已经开始因为队伍速度变化而产生拥挤,
只要他此刻失去对行军路径的控制,最先被压碎的便是道路两侧那些尚未来得及撤离的居民。
他只能继续向前,
旧档案库建立在城市回归以前便已存在的一片普通岩层中。
它没有华丽水晶外墙,也没有能够自动识别身份的魔法门锁,最初只是用于保存无法承受高强度水晶辐射的纸质古籍。
正因为整栋建筑几乎没有接入第三回路,命运现实叠层在此处的侵蚀势头明显遭到了迟滞。
白釉与居民议事会抓紧这短暂的转瞬之机,在档案库外围构筑起三道临时防线。
首道防线未设任何兵刃。
负责影魔保留区的研究人员,把所有还能正常发光的白色引导晶灯搬到了街道中央,按照柔柔临走前留下的行为记录,排列成一条绕开居民住宅、通向城市外围的弧形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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