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尚清眉峰微动：“国师是说，天道循环，亦有微调？正如北疆战事，看似突发，实则早有星象预警？”
“正是！”老者引他走到廊下，指着远处观星台，“上月初，荧惑守心，主兵戈之事，老夫便知北疆必不太平。”
两人一论起星象，便如入无人之境。
从紫微垣的象征，谈到天河的分野，从日蚀的预兆，聊到月晕的玄机，言语间皆是旁人听不懂的术语。
连小世子都只能站在一旁屏息倾听，更别说齐威、郭喜这些武将出身的，早听得云里雾里。
子叔鹏轩捧着茶杯，见两人越说越投契，自己连插嘴的余地都没有，心里暗暗着急。
——他本想借着宴会攀附国师，怎料这话题竟拐到了天上，完全插不上话。
郭喜捅了捅齐威，小声道：“他们说的啥？我咋一句也听不懂？”
齐威挠挠头：“管他呢，看大哥跟国师聊得投机，总不是坏事。”
孩子们倒乐得自在，在小世子的带领下，跑去看圈养的白孔雀，庭院里不时传来阵阵欢笑声，与廊下那番高深的谈论相映，倒也别有一番意趣。
直到夕阳斜照，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老者才回过神，笑着摆手：“倒是忘了旁人，让诸位久等了。”
杜尚清亦觉失礼，拱手道：“是晚辈失言，只顾着请教，倒冷落了大家。”
老者目光落在他身上，浅瞳里带着几分欣赏：“杜先生年纪轻轻，有这般见识，难得。
改日若有闲暇，可来观星台一坐，老夫藏有几张西域星图，或许能解你几分疑惑。”
这一句话，便如给了杜尚清一把钥匙。
子叔鹏轩看在眼里，心里更是掀起惊涛骇浪——能让大国师主动邀约，这杜尚清的面子，竟比他想象中要大得多。
竹林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众人转头望去，只见一位中年男子缓步走来。
他身着藏青锦袍，面容俊朗，眉眼间竟与小世子有七八分相似，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威严。
“爹！”
小世子见了，方才还带着少年气的神态顿时一敛，规规矩矩地立在一旁，双手垂在身侧，倒比在杜尚清面前拘谨了许多。
中年男子先是朝大国师躬身行礼，动作恭敬却不谄媚：“爹，客人都到齐了，是不是请杜先生他们入席？”
大国师这才一拍脑门，浅瞳里露出几分笑意：“看我这记性，光顾着与杜先生论星象，倒把正事儿忘了。”
他转向杜尚清，“让你见笑了，里面还有几位老友等着，都是些爱较真的老家伙，早就想会会你这位‘可比朱岚’的杜先生了。”
杜尚清拱手道：“能得诸位前辈指点，是晚辈的荣幸。”
中年男子上前一步，对着杜尚清温和一笑：“在下国师府长子，见过杜先生。家父常说，如今京城文坛能静下心做学问的，寥寥无几，杜先生算是一个。”
“先生过誉了。”杜尚清客气回应。
子叔鹏轩见状，连忙上前搭话：“原来是世子爷，久仰大名。”
他心里清楚，这位国师府长子在朝中颇有分量，若能搭上话，比巴结那些文官有用得多。
中年男子淡淡颔首，随即引着众人往内院走：“诸位随我来，宴席设在揽月轩，那边视野开阔，正好能看见暮色里的星子。”
小世子跟在后面，悄悄凑到齐榉身边，压低声音：
“等会儿入了席，别乱说话，那几位老爷子脾气怪得很，尤其是吏部的周大人，最爱考较人诗词。”
齐榉点点头，手里还攥着那本算学书，心里却在想方才大国师说的岁星超辰——原来天上的星星，竟藏着这么多门道。
揽月轩里早已坐了几位老者，见杜尚清进来，都纷纷抬眼打量。
为首的白胡子老头正是国子监祭酒周大儒，他放下茶盏，朗声道：
“杜小子，可算把你盼来了！上次诗会你没到场，老夫还以为你怕了呢！”
杜尚清刚要答话，大国师已笑着入座：“老周，别吓着年轻人。来，杜先生坐我旁边，咱们边吃边聊。
让他们这些后辈也听听，当年咱们是怎么在边关看星象测军情的。”
暮色透过轩窗漫进来，映着满桌的菜肴，却没人急着动筷。
大国师指着席间三位老者，缓缓介绍：“这位是国子监祭酒周兴，一手文章冠绝京华；
那位是翰林院侍讲学士黄象山，考据之学无人能及；
还有这位，御史中丞程宽，眼里可不揉沙子的主。”
他笑了笑，“都是老夫的老友，听闻杜先生才名，吵着要见一见，老夫便擅自做了主，请他们来凑个热闹。哦，对了，今日的正主，也该到了。”
杜尚清心里恍然大悟——合着老国师哪是受人之托办宴，分明是借着机会，把自己当成了“稀罕物”，请老友们来“品鉴”一番。
他忍不住哑然失笑，面上却依旧恭敬，对着三位老者拱手行礼：
“晚辈杜尚清，见过周大人、黄大人、程大人。”
周兴捋着白胡子，目光锐利如鹰：“杜小子，别光行礼，上次你那首《秋江别友》，‘帆影没云际’一句，老夫倒想问问，为何不用‘帆影入云端’？”
话音刚落，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朗笑：“周大人又在考较后辈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中年男子大步而入，身着绯色官袍，面容方正，正是户部尚书包施成。
他一进门就冲着杜尚清拱手，哈哈笑道：“杜老弟，别来无恙啊！你这阵子在京城可谓风头无两，连皇宫里的贵妃娘娘都在到处寻你的新小说。
喂，你小子怎么也不去我府里喝杯茶？倒要老哥哥来国师府才能见着你，可是把我这老哥哥忘了？”
杜尚清连忙起身，拱手致歉：“包大人恕罪！晚辈这阵子实在是忙得脚不沾地，一边要盯着书院的事，一边又得应付些琐事，确实是怠慢了大人，还望老哥哥海涵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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