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的火车吐着白汽嘶鸣着停稳,展梦妍随着人流挤过窄窄的车门,帆布包蹭过前面旅客的编织袋,好不容易脚踩稳了出站口的水泥台阶,才扶着栏杆弓着背,长长吐出一口憋了一路的气。白蒙蒙的雾气顺着冷风散得飞快,她直起身甩了甩压得发酸的肩膀,指尖蹭过口袋里捏得发皱的火车票,忍不住对着玻璃哈气吹了个圈,偷偷弯起嘴角——长这么大第一次独自坐七个半小时的火车,转了一次车挤了两回检票口,居然顺顺当当摸到了家乡,连她都要夸自己一句能干,那点隐秘的骄傲像泡开的槐花,一点点涨满了胸口。
“不能骄傲,还差最后一截路呢。”她掐了掐自己的手背压下雀跃,拽了拽滑到臂弯的背包带,顺着墙根的指示牌找去邻着火车站的汽车站。售票窗口的阿姨认得她是镇里出来的孩子,笑着把印着“锦城—新兴镇”的蓝车票递出来,她捏着软乎乎的票边,绕开扎堆抽烟的汉子,找了候车室最靠里的墙角坐下,后背贴着冰凉的水泥墙,悬了一路的心才像泡进温水里,慢慢软踏踏实实沉下来:越走离家越近,这满车站都是乡音的味儿,真的比什么都踏实。
广播喊检票的时候,她攥着票跟着队伍往前挪,登上大客车特意选了靠窗向阳的位置,把背包抱在腿上坐稳。车轮慢慢转动,窗外的街景一点点往后退,灰扑扑的锦城楼房换成了漫野浅绿的麦田,土院墙顶堆着金黄的玉米棒,穿红棉袄的小孩儿蹲在田埂上追麻雀,连风刮过玻璃窗的味道,都混着麦苗的清香气。她把裹在身上的大红色羽绒服又往紧拢了拢,抬手把滑到脖子的绒领拉到下巴,蓬松的羽绒裹着太阳晒出来的暖,从脖颈一路烘到脚尖,她舒服得把后背往靠垫上一瘫,指尖轻轻敲着玻璃,连眉梢都松快起来。
两小时四十分钟的路晃得人发困,客车吱呀一声停在三岔口的土站牌下——这儿离新兴镇的村子还有三里坑洼土路,班车不通进去,展梦妍早把徒步的打算记在心里,她弯腰拎起脚边的布包,掀开挂在车门的厚棉帘,一步跨到了虚松的土路上。
冷风一下吹乱了她额前的齐刘海,她抬手搭在额前挡光,眼睛刚眯起来,就瞥见老槐树的树影里靠着个身影。她脚步顿在原地,指尖还勾着刘海没放下来,正揉着眼睛迟疑是不是看错了,那人已经一脚撑住地面,攥着车把推着锃亮的二八大杠,踩着沙土沙沙走了过来,棉鞋沾了点草屑,眼睛亮得像浸了星子,满盈盈的喜悦都要漫出来:“终于等到你了!快上车,我驮你回家。”
是张信诚。
展梦妍惊得微微张了嘴,握着背包带的手紧了紧,语气里裹着实打实的惊讶:“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啊?”
张信诚把车把往她脚边稳了稳,腾出空来挠了挠后脑勺,棉帽檐滑下来遮住一点眼睛,还硬撑着抬下巴摆酷:“我能掐会算,早就算准了你今天到,特意来这儿候着。”
“行啊你,”展梦妍被他逗得笑出了声,往前跨了半步,就着太阳光笑吟吟盯着他不好意思垂下去的眼睛,指尖捻了捻羽绒服的衣角,“什么时候学会吹牛皮了?我看你啊,就是掐着我开学的日子,这两天天天都来这儿守着对不对?”
张信诚的耳刷一下红透,连脖子根都染上了淡粉,他攥了攥凉冰冰的车把,指尖都蹭得发烫,才怯生生抬着眼皮,飞快扫了一眼展梦妍被风吹红的脸颊,又赶紧错开视线盯着她脚边的土影子,小声嘀咕:“我还以为你在京都见了大高楼大商场,看上大城市的热闹,舍不得回咱们这穷镇子了呢……我正月十六就开学,今天都十四了,再过两天我走了,再想过来接你,都没时间了。”
风晃得老槐树的枯枝沙沙响,一片干树叶子打着转落下来,擦过展梦妍红色羽绒服的袖口,她伸手扶住冰凉的自行车后货架,脚尖轻轻踮了踮,抬眼的时候笑出两个浅浅的梨涡:“那还愣着干什么呀?我妈妈每年今天都会蒸我最爱的红豆粘豆包,再晚回去,锅凉了就不好吃了。”
张信诚猛地抬头,眼睛亮得更厉害了,赶紧抬手把车座往下按了按,又用袖子擦了擦后架沾的灰,等展梦妍坐稳、指尖轻轻拉住了他的外套衣角,才深吸一口气踩稳脚蹬,慢慢悠悠蹬着车往镇子方向走,风掀起他的棉袄下摆,也掀起展梦妍羽绒服的衣角,一路带着甜甜的年味,往炊烟袅袅的家飘去。
喜欢梦妍的蜕变请大家收藏:(m.x33yq.org)梦妍的蜕变33言情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