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的一声轻响，展梦妍的脸颊瞬间火辣辣地疼，她愣在原地，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视线模糊里，突然想起上周去印刷厂看哥哥，哥哥的手上全是油墨的裂口，却从口袋里掏出个热乎的煮鸡蛋塞给她，说“你好好读书，哥停学打工也供你考去名牌大学”。她咬着嘴唇哽咽起来：“我……我对不起哥哥，对不起姐姐……他们熬了无数个通宵给我攒学费，我还在这儿浪费时间……”
李奇的话还没说完，展梦妍只觉得左脸先传来一阵火辣辣的钝痛，紧接着右脸又挨了一下，几个重重的耳光结结实实落在脸颊上，疼得她脑子都懵了，温热的触感顺着脸颊往下滑，她才反应过来是眼泪掉下来了。大颗大颗的泪珠砸在她的运动鞋面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她咬着嘴唇想忍住，可哽咽的声音还是止不住地冒出来，连肩膀都在轻轻抖：“我……我太不懂事了……我……”后面的话全堵在喉咙里，她连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来了。
“梦妍妹妹，你别哭啊！”李奇看着她瞬间红透的眼眶和挂在脸上的泪珠，刚才的火气瞬间全吓没了，手忙脚乱地在口袋里翻找纸巾，翻了半天只摸出半张皱巴巴的草稿纸，递也不是收也不是，慌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梦妍，我真没有批评你的意思，就是刚才说顺嘴了，语气太重了，我这气全是生在张文进那小子身上的。我总觉得他天天凑过来找你，根本没安什么好心，你一个小姑娘大晚上在外面，安全最重要，以后离那些南方来的小子远点，特别是湖南湖北那边的人，心眼子太多，根本不像我们东北人这么实在，有什么说什么。我今天来啊，根本不是自己想来管闲事的，是受你姐姐托付来看你的。我昨天特意绕路去了一趟大钟寺的印刷厂，车间里机器响得说话都听不见，你姐手上沾着油墨就拉着我，说厂子最近赶订单，天天加班到后半夜，根本抽不出时间来看你，放心不下，只能拜托我顺路过来看看你有没有好好吃饭。你瞧这是她昨天特意绕了三站地，去西单商场给你买的电子手表，还带夜光功能呢，到了黑地方不用开灯就能看时间，是专门给小姑娘做的女士小坤表，这金属链亮闪闪的，比真黄金的光泽还耀眼！”
他说着从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用红丝绒裹着的小盒子，掀开盒盖，里面那块银色的电子表安安静静地躺着，表盘上还贴着一层没撕掉的透明保护膜。展梦妍抬起还挂着泪珠的手，小心翼翼地把表接过来，指尖碰到凉丝丝的金属表链，心里一下子就软了。她上次去印刷厂看姐姐的时候，两个人蹲在食堂门口啃馒头，姐姐指着路过女工手腕上的电子表，随口说等发了这个月的奖金，就给她也买一块，没想到才过了不到半个月，姐姐真的把表买回来了。她指尖轻轻蹭过光滑的表盘，翻来覆去把玩了好半天，才抬起头把表往李奇那边递了递，声音还带着点刚哭过的沙哑：“李哥，这电子手表太贵重了，我一个天天泡在题海里的高中生，戴着这么好的表太奢侈了，你拿回去给我姐戴吧，她天天在车间里看时间不方便，比我更需要这个。”
“梦妍妹妹，你可千万别难为你李哥了。”李奇连忙把她递过来的手推回去，摆着手连连摇头，脸上全是哭笑不得的神色，“我今天就是特意来给你送电子表的，你让我原封不动地带回去，我没完成你姐交代的任务，她回去能饶了我吗？再说了，我刚才语气那么重，还把你说哭了，你等下次见到你姐的时候，可千万别把这事儿告诉她啊，不然她肯定要跟我翻脸。我真的只是怕那些不相干的人打扰你高考补习，你哥哥姐姐拼了命给你攒学费，不就是盼着你将来能考上京都的名牌大学，以后不用像他们一样在印刷厂熬大夜吗？你可千万别误会我是故意冲你发脾气啊！”他说着，黑黝黝的脸上全是诚恳的歉意，眼神里的着急根本装不出来。
“我知道李哥是为我好，我怎么会不知道好歹呢。”展梦妍轻轻把表戴在手腕上，凉丝丝的金属链贴在皮肤上，刚好合适，“我刚才哭，根本不是因为你说我，是突然反应过来哥哥姐姐为我付出了这么多，我之前还稀里糊涂的，觉得特别愧对他们的心意。”她说到这儿，眼眶又忍不住泛了红，连忙低下头用手背蹭了蹭眼角的湿意。
“行，行，梦妍妹妹，既然你这么懂事，我就不多跟你啰嗦了。”李奇看她把表戴好，终于松了口气，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脑门，“东西我也带到了，我得赶紧回我的宿舍学习，明天我计算机科的结业考试，我连重点都还没背完呢，再晚回去宿舍就要熄灯了。”他话音刚落，没等展梦妍开口说句让他路上小心，就转身快步跑到体育场门口，跨上停在树底下那辆掉了漆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脚蹬子蹬得飞快，没一会儿就消失在远处的夜色里，只留下一串越来越远的车铃声。
体育场的路灯这时候准时灭了一半，剩下的灯光昏昏黄黄的，展梦妍站在原地，抬起手腕，夜光表盘在暗里透出一点淡绿色的柔光，风卷着落叶从她脚边扫过去，远处还有零星几个跑步的人，脚步声轻轻响在跑道上。她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转身，朝着宿舍的方向走，手腕上的表链随着脚步轻轻晃，凉丝丝的触感一直传到心口。
展梦妍止住哭泣，指尖碰到表链的瞬间，口袋里那半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塞进去的奶糖，硌得她手心微微发痒。她抬起手腕，夜光表盘在暗里透出淡绿色的柔光，风卷着糖炒栗子的香气吹过来，远处的看台上，张文进躲在柱子后面，看着她手腕上亮起来的微光，攥着空了的搪瓷水杯，轻轻把那张沾着橘子汽水印的歌词纸，小心翼翼夹进了英语词典的扉页，转身悄悄走了。
【我知道他是好意。可我现在脚下的路，太窄了，窄到我只能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赶，根本不敢停下来，也不敢回头。】展梦妍把那把铜钥匙攥在手心，最后轻轻放在了栏杆的蓝漆台面上，旁边压着她刚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半页纸，上面写着“谢谢你的真题集，我会好好考大学的”。风一吹，纸角轻轻晃了晃，像一句没说出口的道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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