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无月走得不快,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她经过厨房窗下时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脚步微微一顿,偏过头来。隔着水汽模糊的窗纸,两人的视线在蒸汽中碰了一瞬。
青懿晟朝她点了一下头。不是客套的招呼,是那种“我知道你去了哪里,也觉得这没什么”的点头。
玄无月怔了怔,微微欠身回了一礼,然后继续沿着廊道走远了。她的背影被檐下的阴影吞没,只剩空茶盘偶尔反出一点微光。
青懿晟收回目光,把染好的红鸡蛋从锅里捞出来,码进竹篮。蛋壳上的红色鲜艳欲滴,整整齐齐排成一排。
寒雪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或许命运的开始对她和林辰是不公的,但人生沿途的这些人却都是在帮他们,这也是多少人不可求的幸运。
院中,林辰独自练剑。
冰霜剑与熔岩剑交替挥出,左手寒白右手赤红,两道剑光在暮色中划出明灭的光痕。冰锋过处,石板缝里的青草凝上一层薄霜;炎刃扫过,桂树垂落的枯枝被烧成灰烬。他将一百零八式从头到尾练了三遍,每一遍都放慢了半拍——不是体力不支,是在寻找某种更精确的衔接。冰与火在剑尖转换的间隙越来越短,从最初的半息压缩到不足一弹指的十分之一。
练到第四遍时他停了。额角见汗,白发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脸侧。他收剑入鞘,在院中石凳上坐下。
院墙上的桂花已经开始落了。不是凋谢,是开到了最盛的时候,风一过便簌簌往下掉,落在石板上像铺了一层碎金。他看着那些桂花,想起寒雪从永恒冰封中苏醒的那个傍晚。
那天北境雪山上的风很大,冰域碎裂时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无数块琉璃同时碎裂。寒雪从冰封中睁开眼睛,睫毛上还挂着霜。她看了他很久,久到他以为她认不出他了。然后她说了一句“你来了”。
她看见了他的白发。她什么都没问,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眉骨上那道新的伤疤,手指冰凉。
那一刻林辰想的是——如果往后每一天都能像那一刻就好了。不是轰轰烈烈,是她醒着,他在旁边,风停雪歇。
现在他知道,平静不是等来的,是守出来的。
他又看了一眼桂花,站起来,重新拔剑。
厢房中,李乘风独自翻阅古籍。
从万妖殿回来之后,他把黎府能找到的所有关于封印、血脉共鸣、上古妖族的书册都搬进了自己房间。桌面上摊开的竹简堆了半尺高,有些已经脆得翻一页就掉渣。他一本接一本地翻,目光在密密麻麻的批注间快速扫过,偶尔停下来在某一行字上停留片刻,然后合上书,换下一本。
影子的力量属性不属于妖族、人族中的任何一种。黎空说它带着“深渊的气息”。但“深渊”这个词,在能找到的所有古籍中只出现了三次——一次是上古九柱封印的记载,一次是修罗道入口的碑文,还有一次是一卷残破到只剩半页的《异闻录》,上面只写着一句:“渊者,非下也,乃无也。”
不是向下坠落,是向“不存在”的方向坠落。
他把这行字与黎空的话对照了一遍,伸手去端茶碗。碗已经空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步幅不大,踩在廊道木板上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响。他认得这脚步声——从龙城到中州,从中州到东州,这个脚步声跟在他身后走了几千里的路。
门没有关。
玄无月端着一碗热茶站在门口。她没有直接进来,而是在门框上敲了两下。不是叩门,是用指节轻轻叩了叩门框边缘,声响不大,恰好能让人听见又不显突兀。
“进来。”李乘风没有抬头。
她把茶碗放在他右手边的桌面上,动作很轻,碗底落在木桌上几乎没有声音。然后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离开,而是在桌边坐了下来。
李乘风翻过一页竹简。竹简太脆,翻页时发出干裂的声响。
“你今天从秘境出来之后脸色一直不好。”玄无月说。
这不是问句。她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比昨天凉了些。
李乘风没有否认。他确实脸色不好——从秘境出来之后,胸腔里一直隐隐发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那里。
玄无月看着他。他继续翻竹简,侧脸在烛光里轮廓分明。他的眉骨很高,鼻梁很直,嘴唇抿着的时候会显出极淡的纹路。这些细节她闭着眼睛都能描摹出来,不是刻意记住的,是看多了自然而然就刻进了眼底。
她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覆上他持书的手腕。
他的手腕很烫,比正常体温高出不少。她将时间之力凝成极细的丝线,顺着他腕上的经脉往里探。她感知到了他体内那些细密的裂痕:几条主要的灵力通道在渊髓剥离后没能完全愈合,周围的经络正在缓慢萎缩,像失去了水源的河道,一寸一寸地干涸。
片刻后她皱起了眉。
“你的经脉有几处在缓慢萎缩。”她说,声音压得很低,“剥离渊髓之后,没有足够的力量填补空缺,身体的损耗比正常恢复速度快。这样下去,不用等下次受伤,你自己就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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