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那个光头大叔没缩,不光没缩,他还把头抬起来了,直勾勾地瞪着黑龙卓耿。
伊晨饶有兴致地看着那颗卤蛋头。
他在看,像是一个老猎人般在审视一种从没见过的野兽。
上下打量着黑龙卓耿。
诚然,黑龙卓耿有种属于粗狂的另类美。
从上下颌骨上,爬到眼眶,爬到头顶那四支长角,以及脖子处一圈的加长鳞片,以及尖刺状的围脖,都是一种放大的巨型长角蜥蜴的特殊美。
黑龙卓耿或许被他盯得不耐烦了,张口就是一次炙热呼气。
强劲的热风吹向了那个光头,他被那带着焦炭味的呼气熏得咳嗽了几声。
他的嘴巴哆嗦了一下,伊晨注意到他的手——反绑在身后,指头都攥紧了,十根指头攥成两个拳头,指节发白。
但是,他是在给自己找支撑点,让自己强撑住。
旁边那四个可就不行了。
蹲在最左边的一个年轻点的百夫长已经整个人歪在了地上,两条腿蜷着,膝盖顶住胸口,脸埋在臂弯里不敢看。
他旁边那个留着络腮胡的矮壮汉子稍微好一点,至少还坐着,但整个人在筛糠,牙齿磕得咯咯响,磕得连旁边的人都听得见。
还有一个就是裤裆尿湿了那个——已经开始干呕了。
他胃里没什么东西,呕不出来,就那么呃、呃地一阵阵往外顶,眼泪鼻涕全下来了,涎水拉成丝挂在下巴上,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
那被吓傻吓尿的四个,显然是以为自己会成为这头怪物的食物吧。
伊晨从石头上站起来。
她没走太快,步子不大不小,鞋底在碎石地上踩出不急不缓的声响。
走到离这几个人六七步远的地方,她站住了。
没说话。
就站着,静静地看着一切。
黑龙卓耿恰好在这个时候抬了一下头,那黑紫色的竖瞳突然开眼了,朝着伊晨瞄了两眼。
它吃东西的间隙偶尔会这样——脑袋从地面上抬起来,脖子微微扬一点,下颌往前探,张开嘴呼出一口长气。
那口气是热的,带着血腥味和一股子焦糊味,像从高炉口喷出来的废气。
它嘴里有碎肉卡在牙缝里,舌头往外一卷,把那些碎渣子搅了搅,然后的一声吐出来一只大水牛的头骨,上面的皮肉只是焦炭状的。
牛头落在草甸上,还冒着热气,滚了两圈停下来。
离那五个百夫长不到三步远。
络腮胡子的汉子终于绷不住了。
他扭过脸来,冲着伊晨的方向,嗓子已经劈了,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又干又碎,像拿砂纸刮铁锅底:
“放开我......放开我.......这个怪物要吃了.....吃了我。”
另外两三个也开始了自我求救的挣扎,嘴里嘟囔着,“救我....”“饶命”。
看来应该是起效果了,伊晨从石头上起身,慢慢走过去。
她没凑太近,在离那几个人七八米远的地方站定了。
也没有清嗓子,没有摆什么架势。
她就那么开口说话,声量跟平时差不多,不高不低,用着偏向义渠方言的林胡方言,开口询问道:
“你们想好开口了吗?”
看着主人在靠近,巨龙卓耿开始了歇嘴,不再咀嚼。
这会儿周围顿时安静不少了——卓耿在歇嘴,不吃东西的时候它安静得不正常。就偶尔身上的鳞片翕动一下,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伊晨觉得这几个义渠人应该听得懂,林胡、楼烦、义渠说到底就是一群表亲戚关系的部落,只是楼烦是纯游牧部落,林胡和义渠则有半农耕半游牧的传统。
接着,伊晨继续靠近黑龙卓耿,来到黑龙卓耿的跟前,用手抚摸了一下眼前这骇人巨龙。
你们信长生天吧。”伊晨顿了顿,“也信你们的先知吧。”
伊晨低头拍了拍自己手背上粘的一片草叶,将那叶草弹飞。
黑龙卓耿看到了那叶草,似乎心领神会地明白了伊晨的意思,从齿缝间喷出一竖小火焰,将这些草直接在空中烧灼枯萎。
黑龙卓耿与伊晨配合地天衣无缝,仿佛她们本就心意相通。
“苍鹰神教的先知大人.......也是你们的先知化成灰了。
她停了一下,抬手往卓耿那个方向一指。
那这个东西,你们打算信什么?你们先知的长生天,你们先知的苍鹰神,管得了它吗?
这句话一落地,几个人顿时眼神当场就散了,他们的信仰被击穿了。
他们这些人跟着苍鹰神教打仗,靠的不是军饷也不是军纪,靠的是先知那套说辞——长生天降怒、末日将临、信者永生、杀异教徒得以正道得长生。
这不就跟伊晨搞得长生天如出一辙吗?
在公元前战国这兵荒马乱易子相食时期,这套宗教聚众起义,尤其好用的。
搞宗教聚拢教徒很容易,给他们吃饱饭,这群人就成了神的教徒教众,汉末张角搞的黄巾起义也是这么一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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