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近乎无穷无尽的“人海”，让不死天皇和李淳罡同时感到了寒意。
战局在午后申时发生了微妙而致命的变化。
天威朝的钢铁洪流，陷入了泥沼。托尼的机械需要维护，弩箭需要补充，黑甲士兵会疲惫、会恐惧。
而仁义盟的“人”，却仿佛永不枯竭。
林石头策马来到一处高坡，声音沙哑却穿透了整个战场：“我们没有退路！身后就是我们的爹娘、我们的娃！他们吃不上饭的时候，那些老爷们在干什么？他们在喝我们的血！”
“今天，不是他们死，就是我们亡！杀——！”
这一声呐喊，如同点燃了最后的引信。
两百万被逼到绝境的百姓，爆发出山崩海啸般的力量。他们不再仅仅是士兵，而是化身为复仇的洪流，求生的野兽。
天威朝的阵线开始松动。
一些黑甲士兵看着眼前这些眼睛通红、仿佛不知疼痛为何物的农民，握着长槊的手开始颤抖。
他们可以杀死敌人，但无法杀死这种近乎疯狂的生存意志。
“主上，补给线……被切断了！”，托尼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急促，“那些农夫挖了无数陷坑和壕沟，灌满了泥水，我们的战车和重弩根本无法移动！”
不死天皇眉头紧锁，他感觉到体内那浩荡的皇道龙气，竟隐隐传来不稳的波动。
他追求的是统御天下的秩序与伟力，可眼前这股为了活下去而爆发的、混乱却磅礴的众生之力，正在冲击他的道心。
另一边，李淳罡拄着弯曲的铁矛，剧烈喘息。
他四周，剑阁的白色洪流已被灰色的浪潮层层包裹、消磨。
每一名倒下的剑士，都需要斩杀数倍乃至十倍的敌人，而敌人……仿佛永远杀不完。
“老夫一生，斩妖除魔，睥睨天下……”，李淳罡抹去溅在脸上的血污，看着手中卷刃的铁矛，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今日方知，这世间最重之剑，非金非铁，乃是民心……是这活不下去的亿万生灵之怒！”
他的剑意，本在轮回中多了威严与杀伐，此刻，却仿佛又被这尸山血海压上了一重难以言喻的厚重。
残阳如血，将断龙峡染成一片赤红。
尸骸堆积如山，鲜血汇流成溪。
天威朝的钢铁洪流，被血肉泥沼死死拖住，进退维谷；剑阁的锋锐剑阵，被无穷无尽的人潮消磨得黯淡无光。
唯有南方，那面简陋的仁义大旗下，林石头的身影依旧挺立。
他身边的人死了一批又一批，伤者更是不计其数，但他的阵线，却在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推进。
不是靠精良的装备，不是靠高深的武艺，而是靠那源源不断、前赴后继的人。
是父亲替下儿子，是兄长推开弟弟，是那些平日里最卑微的农夫、工匠、妇孺，用血肉之躯，硬生生将高高在上的皇权与仙剑，拖入了这场属于凡人的、最残酷的消耗战。
疯师兄回到林石头马前，他厚重的铁甲上挂满了碎肉和污血，手中的大刀崩开了无数缺口。
他歪着头，看着林石头，傻傻地问：“石头……俺们赢了？”
林石头没有回答。
他望着眼前这片修罗场，望着那些在夕阳下依旧舍生忘死向前冲杀的乡亲们，眼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深不见底的悲凉，以及磐石般的坚定。
他缓缓抬起手中的长矛，指向远方那两面依旧飘扬的、代表秩序与力量的旗帜。
“还没有。”
他的声音很轻，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只要这世上还有一个人吃不饱饭，只要还有一个人被当成蝼蚁……这场仗，就永远不会结束。”
风，卷着浓烈的血腥味，掠过尸横遍野的战场。
三足鼎立的平衡已被打破，一个由无数底层百姓的尸骨与意志堆砌而成的庞然大物，正在血与火中缓缓抬头，用它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向这个天地发出无声的咆哮。
不死天皇与李淳罡几乎同时望向南方，望向那个骑在马上的少年。
两人目光隔空交汇一瞬，都看到了彼此眼中那抹前所未有的惊悸，以及……被彻底点燃的、冰冷的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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