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硬。”
“是太孤。”
红椿眼神微颤。
那一瞬间,她像是想说什么。
可她最终只是咬住牙关,冷声道:
“我不孤。”
井星没有拆穿她。
反而很平静地接了一句。
“那你为何每次都把门锁这么死?”
红椿猛地抬头。
怒意又上来了。
可这次,那怒里头,明显带着一点发虚。
礼铁祝看得很清楚。
这姐们儿不是不懂道理。
她懂。
她太懂了。
她只是太害怕了。
害怕一软,过去的苦就全涌回来。
害怕一求,自己就再也不是那个“能扛的人”。
害怕别人看见她疼。
更怕别人看见她疼以后,转身就走。
这年头,很多人不是天生硬。
是没人教过他怎么软着活下去。
礼铁祝心里突然特别不是滋味。
他想起龚卫。
想起那个嘴欠得要命、却总在最危险时候顶上去的鹰仙。
想起兄弟死的时候,自己心里那种空。
想起他这些日子总爱笑,笑着笑着就把真话咽回去。
原来他也一样。
他不也是一直在撑吗?
撑着当队伍里那个能骂醒别人的人。
撑着当那个不能倒的人。
撑着把自己那点疼,拿玩笑裹起来。
像一颗糖衣炮弹。
外头是笑,里头全是泪。
井星忽然收起扇子,声音低了一点。
“强与弱,本来就相生。”
“没有弱,便不知道强该往哪里使。”
“没有强,弱也只是无力的叹气。”
“真正的活法,不是永远硬。”
“是硬的时候,知道自己为何硬。”
“软的时候,也知道自己并没有坏掉。”
这话落下时,整个逞强大厅像是轻轻震了一下。
墙上的脊梁骨浮雕,裂开了第二道缝。
红椿站在那里,手里的巨刃稳了稳,又抖了抖。
她没说话。
可礼铁祝看见,她的指节白得吓人,像在跟什么东西死磕。
那东西不是他们。
是她自己心里那道“不能倒”的死规矩。
礼铁祝深吸一口气,喉咙还疼,胸口还疼,身上也疼得要命。
可他忽然觉得,有些话不说不行。
他咧了咧嘴,尽量把声音说得轻松一点,像平时骂街那样。
“红椿姐。”
“俺以前也觉得,顶在最前头,才叫本事。”
“后来俺才明白。”
“顶在最前头,不一定是强。”
“有时候就是怕别人先看见你倒。”
他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
“可人这一辈子,谁没个想歇的时候。”
“谁还不是一边说没事,一边偷偷盼着有人递口水。”
“真要是一个个都不让自己软,那还活啥。”
“都去当铁锅得了。”
“至少铁锅还能炖点热乎的。”
商大灰听得一愣,居然“噗嗤”笑了出来。
沈狐也偏过脸,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黄北北更是差点笑出眼泪。
“祝子地马,你这比喻也太损了。”
礼铁祝一撇嘴。
“损咋了。”
“损才活得像个人。”
红椿仍旧站着。
她的脸还是冷。
可那股冷,明显没刚才那么整了。
像冰面底下有水开始流。
井星看着她,语气平和得像在讲一杯茶。
“你不必现在就承认你累。”
“但至少,你得承认,累不是罪。”
“求助也不是。”
“弱,更不是。”
“人这一生,能把自己扛起来,是本事。”
“能在扛不住的时候,允许别人扶一下。”
“那才叫活明白了。”
红椿没立刻回话。
她只是握着刀,站在那儿。
红衣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她肩头那些旧伤。
每一道,都像没说出口的疼。
礼铁祝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知道。
这墙,还没塌。
可已经裂了。
而裂缝一旦出来,风就能钻进去。
风一进去,冰就会化。
人心也是。
有时候,救一个人,不是把他摁倒。
是让他明白,倒一下,不会世界末日。
天塌不了。
地也不会立刻炸。
你软一下,未必就没了。
反而可能,终于有机会喘口气。
红椿终于慢慢抬起眼。
她看着井星,又看了看礼铁祝,最后目光扫过其他人。
那眼神里,第一次没那么像刀了。
像一块被雨泡久了的石头。
硬是硬。
可已经开始松。
“说得好听。”
她冷冷丢下一句。
却没再像刚才那样,把“闭嘴”当成铁令。
礼铁祝心里明白。
这不是赢。
但这已经够了。
因为有些墙,不是一天拆开的。
有些人,也不是一句话就能放下盔甲。
可只要裂缝还在。
只要她终于开始知道,强不是只能靠死撑。
那这场仗,就已经往外走了一步。
而下一步。
就是等她自己,肯不肯把那句憋了太久的话,说出来。
逞强大厅的风,忽然比刚才更冷了一点。
可这一次,冷里头,已经有了点松动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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