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不大，靠墙堆着柴火，中间有一口水井。正房亮着灯，东西两侧各有两间厢房。
“只有东厢房空着。”孙寡妇领着他们往东走，“一天五十文，包一顿早饭。热水在灶间，自己去提。夜里别大声喧哗，左邻右舍睡得早。”
宋清音把一锭银子递过去：“住三日。不用找了，劳烦大娘多备两床厚被子，我夫君畏寒。”
孙寡妇接过银子，在手里掂了掂，脸上露出笑意：“好说。被子在柜子里，我这就去给你们提壶热水。”
东厢房陈设简单，一张木床，一套桌椅，一个掉漆的衣柜。空气中透着一股陈年的霉味和樟脑丸的气味。
谢渊站在屋子中央，没有落座。桌上的油灯光线微弱，照出墙角结的蜘蛛网。
宋清音走过去，推开窗户通风。
“今晚只能委屈仙主睡硬板床了。”她转身，看着谢渊。
谢渊走到床边，伸手按了按床铺。被褥半新不旧，布料粗糙。
“无碍。”他说。
孙寡妇提着一桶热水进来，放在木盆旁，又从柜子里抱出两床厚棉被放在床上，便退了出去，顺手带上门。
屋内只剩两人。
宋清音挽起袖子，把热水倒进木盆，试了试水温。
“洗洗脸，泡个脚。”她指了指木盆，“去去寒气。”
谢渊看着那盆冒着热气的水，没有动。他辟谷多年，身体纤尘不染，沐浴也多是用净尘诀。这种凡人的洗漱方式，他已经十分生疏。
“怎么，还要我伺候你？”宋清音走到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冷茶。笑意盈盈地看着她，显然对于看谢渊的各种窘态让他乐此不疲。
谢渊走到木盆前，学着宋清音刚才的动作，挽起袖子。他将双手浸入热水中。温热的水流包裹住手指，驱散了指尖的凉意。这种真实的、由外而内的温度，与灵力流转全身时的感觉截然不同。
他洗完脸，拿过旁边架子上的粗布巾擦干。布料摩擦皮肤，带来轻微的刺痛感。
洗漱完毕，谢渊坐在床沿。他看着那两床棉被，又看了看只有一张的木床。
“你睡里侧，我睡外侧。”宋清音走过来，脱下外衣，只穿着中衣，掀开被子躺了进去。她侧过身，面朝墙壁，留出一大半的位置。
谢渊没有迟疑，脱下外衣，躺在另一侧。两人中间隔着一段距离。
床板很硬，被子很重，压在身上有些喘不过气。谢渊平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腹部，闭上双眼。
按照往常的习惯，他此时应该运转功法，进入冥想。但他现在没有灵力，经脉干涸。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这是肉身劳作一天后的本能反应。周围很安静，能听到窗外树叶的沙沙声，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以及身边人平稳的呼吸声。
凡人的夜晚，原来是这样的。
他没有很快入睡，大脑还保持着清醒。
“睡不着？”宋清音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打破了屋内的宁静。
谢渊睁开眼，转头看向她。宋清音不知何时转过身，正看着他。黑暗中，她的眼睛很亮。
“尚不习惯。”谢渊如实回答。
“因为你脑子里还在想那些大道理。”宋清音平躺过来，看着屋顶，“凡人睡觉，什么都不想。累了就闭眼，天亮就睁眼。你把这具身体当成一件工具，它自然会反抗你。”
“如何当成自己。”
“去感受它。它饿了你要给它吃的，它冷了你要给它穿衣。它疼了，你要知道哪里疼。你连自己的身体都不了解，又怎么去了解其他。”
谢渊没有出声。
“明日带你去逛集市。”宋清音打了个哈欠，“秋灯节前夕，街上最热闹。你得学会怎么花钱，怎么跟人讨价还价，怎么在人堆里走路不被踩到脚。”
她翻了个身，背对着谢渊，不再说话。
没过多久，她的呼吸变得绵长均匀。
谢渊听着她的呼吸声，慢慢放松紧绷的肌肉。他不再刻意控制呼吸的节奏，任由身体的疲惫占据上风。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沉入梦乡。
这是他几百年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睡眠。没有梦境，没有灵力流转，只有深沉的黑暗。
次日清晨，谢渊是被一阵嘈杂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屋内的光线已经大亮。窗外传来孙寡妇劈柴的声音，还有邻居家小儿啼哭的声音。
他坐起身，感觉身体有些酸痛。硬板床和沉重的棉被让他的骨骼有些僵硬。
宋清音已经不在床上。
他穿好衣服，推开门走出房间。
院子里，宋清音正坐在水井旁，帮孙寡妇择菜。她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头发随意挽了个髻，衣袖卷到手肘，露出白皙的小臂。
“醒了？”宋清音抬头看他，把手里的一把青菜扔进木盆里，“去洗漱，早饭在锅里温着。”
谢渊走到水井旁，打了一桶水。井水冰凉，扑在脸上，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早饭是糙米粥和咸菜，还有两个白面馒头。谢渊坐在桌前，慢条斯理地吃着。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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