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五载春秋，不过是白驹过隙，却足以让青州城的天翻覆几回。
当初那个在城外施粥棚前，用掺着沙土的米粥稳住流民暴乱的瘦弱少年，如今已长成身姿挺拔的青年。十八岁的沈知珩，名字在青州城商界如雷贯耳。这五年里，他跟着沈老爷走南闯北，从一开始的旁听跟学，到后来独自带队前往江南洽谈丝绸生意，再到如今接管了沈家近七成的商铺盘口。
他行事果决，心思缜密，对商机的嗅觉敏锐得异于常人。
两年前，江南大水，青州城的粮商都在观望，他却力排众议，调集沈家所有现银，从蜀地急调十万石米粮入青州。半月后，江南粮价暴涨，青州亦受波及，唯有沈家靠着那批平价粮，不仅稳住了城中百姓的心，更是一举拿下了官府的常平仓供粮权。那一役，让青州城里那些曾经暗地里嘲笑他流民出身的商贾，彻底闭了嘴。
如今，这青州城内，见了他的人，无不恭恭敬敬地唤一声“沈大少爷”。他优秀到了极致，手段与魄力远超同龄人，以至于他曾经的出身变得不值一提。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艳羡沈老爷，夸赞他当年慧眼识珠，在泥泞里捡到了一块无价之宝。
初夏的阳光透过繁茂的枝叶，在沈府的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沈家上下正忙得不可开交，仆从们穿梭于各处院落，挂红绸、换新漆，连回廊下的雀笼都换了崭新的紫竹篾。
只因再过几日，便是沈家大小姐沈清砚的及笄之礼。沈家就这么一个掌上明珠，沈老爷和沈夫人早在大半年前就开始筹备。从江南定做的织金锦缎，从东海寻来的拇指大的珍珠，流水般地送进沈清砚的院子。
此刻，沈清砚正倚在自己阁楼的临窗暖榻上，手里捧着一本《山堂肆考》，百无聊赖地翻动着书页。
十五岁的少女，五官已然长开了些，褪去了幼时的婴儿肥，下颌线条流畅温婉。肌肤白得透亮，宛如上好的羊脂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盈盈如水，眼尾微微上挑，不笑时带着几分清冷，笑起来却又明媚得如同春日初绽的桃花。
她已是名动青州城的美人，哪怕甚少出门，城中那些世家公子的拜帖也早已将沈府的门槛踏破。
“小姐，这书您都翻了三遍了，若是觉得闷，不如去花园里瞧瞧新开的芍药？”贴身丫鬟翠柳端着一盘冰镇荔枝走过来，轻声劝道。
沈清砚叹了口气，将书卷随手搁在矮几上，纤细的手指捏起一颗荔枝，剥了壳送入口中。汁水清甜，却解不了她心头的烦闷。
“芍药年年开，有什么好看的。”她托着腮，视线越过雕花窗棂，望向府门的方向，“爹爹和哥哥这次去西域拓展商路，都去了五个月了，连封家书也少有。眼看着我的及笄礼就要到了，他们若是赶不回来，这及笄礼办着还有什么意趣。”
翠柳捂嘴轻笑：“老爷和大少爷最是疼您，怎么可能错过您的及笄礼。算算日子，这几日也该到了。”
话音刚落，阁楼外隐隐传来一阵喧闹声。前院的管事一路小跑着穿过垂花门，声音里透着喜气：“回来了！老爷和大少爷回来了！车队已经到了街口！”
沈清砚猛地坐直身子，眼底的烦闷一扫而空。她连绣鞋都顾不上穿好，趿拉着鞋子就往楼下跑。
“哎哟，我的好小姐，您慢些！鞋没穿好，当心摔着！”翠柳急得在后面直跺脚，赶忙拿起一把团扇追了上去。
沈清砚提着水红色的百迭裙摆，噔噔噔地跑下木楼梯。初夏的风吹拂着她的发丝，她穿过九曲回廊，绕过假山池水，径直朝前院奔去。
前院里，车马劳顿的队伍正在卸货。沈老爷正和管事交代着什么，而站在不远处的那个青年，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袖口用银线绣着云雷纹。他身形颀长，宽肩窄腰，常年的奔波让他的肤色变成了健康的麦色。那张脸生得极好，剑眉星目，鼻梁挺直，只是不说话时，周身总萦绕着一股冷冽，让人不敢靠近。
那是沈知珩。
沈清砚远远地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脚步不仅没停，反而跑得更快了。
沈知珩正侧头听着身边掌柜的汇报，余光瞥见那一抹水红色的身影如同一只蹁跹的蝴蝶般朝自己飞奔而来。他停下话头，挥退了掌柜，转过身，稳稳地站在原地，早早地张开了双臂。
少女带着一阵清风和淡雅的茉莉香气，直直地扑进他的怀里。
沈知珩被这股力道撞得后退了半步，随即双臂收紧，将人接了个满怀。
怀里的身躯柔软纤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急促的心跳。他的手掌贴着她的后背，隔着薄薄的衣料，那种温热的触感顺着掌心一路蔓延至心底。
他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翻涌的暗潮。
半年多的时间，足够他理清自己的情愫。他曾以为远离，能消磨的爱意，却在日复一日的思念中如野草般疯长。
将他困于其中，挣不脱，躲不掉。最终只能越陷越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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