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沈府前院的喧嚣已经彻底平息。下人们正轻手轻脚地打扫着宴席留下的残局，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酒气和饭菜的香味。
沈清砚避开巡夜的护院，提着一盏八角琉璃宫灯，熟门熟路地来到了沈知珩的书房外。
书房的窗户半开着，透出昏黄的烛光。屋内没有燃地龙，初夏的夜风吹得窗前的竹影摇曳生姿。
沈清砚站在门外，深吸了一口气，刚准备抬手敲门，却听到里面传来低沉的交谈声。
“大少爷，城南那边已经安排妥当。明日一早，王家布庄对面的铺子就会挂出招牌，价格定在他们成本价之下。不出半月，王家的布匹生意必将全线崩溃。”是管事老赵的声音。
“半月太久了。”沈知珩的声音传来，比平时多了一分沙哑，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冷厉，“告诉底下的人，十天。十天之内，我要看到王家在青州城里连一匹布都卖不出去。他既然敢在沈家的地盘上撒野，就得付出代价。”
“是，属下明白。”老赵领命，随即又有些迟疑地开口，“只是大少爷，您的手……”
“无碍，下去吧。”
门被拉开，老赵从里面退了出来。看到站在门外的沈清砚，老赵愣了一下，连忙躬身行礼：“大小姐。”
“赵叔免礼。”沈清砚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他，看向书房内。
沈知珩坐在书案后，听到外面的动静，抬起眼眸。
他今日喝了不少酒。虽然他的酒量向来极好，但此刻，那双向来清明沉静的眼睛里，还是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血丝。墨色的云锦长袍领口微微敞开，透出几分平日里见不到的慵懒与危险。
他的右手搭在桌面上，手掌缠着一圈厚厚的白纱布，隐隐有血迹透出来。
看到沈清砚的那一刻，沈知珩眼底的冷厉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错愕，随即又被他极好地掩饰在平静的表象之下。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歇息？”他站起身，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只是因为饮了酒，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了些。
沈清砚提着宫灯走进去，反手将门关上。屋内那股混杂着沉水香和酒气的味道扑面而来，让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她走到书案前，将宫灯放在一旁，目光直直地落在他缠着纱布的右手上。
“我听萱萱说，你受伤了。”沈清砚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沈知珩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满不在乎地将手背到身后：“一点小伤罢了，不碍事。倒是你，今日累了一天，怎么不在屋里好好歇着？”
“你别躲。”沈清砚固执地绕过书案，走到他面前，一把拉住他的手腕。
沈知珩的身体僵了一下。少女身上特有的馨香混合着夜风的凉意，毫无防备地撞进他的怀里。他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垂下眼帘，看着她毛茸茸的发顶，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沈清砚小心翼翼地捧着他的右手，看着那已经被鲜血染红的纱布，眼眶瞬间就红了。
“还说小伤，都流了这么多血。”她咬着下唇，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哭腔。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瓷瓶，她小时候贪玩，总会磕磕碰碰的将自己伤到，沈知珩都会习惯性的在她屋子里备好金疮药。
她低着头，动作轻柔地解开那层被血浸透的纱布。
狰狞的伤口暴露在空气中，皮肉翻卷，看着触目惊心。
沈知珩没有抽回手，任由她动作。他的目光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看着她长长的睫毛因为紧张而微微颤动，每一下，都让他心悸。
“疼不疼？”沈清砚一边将金疮药洒在伤口上，一边轻轻吹着气，试图缓解他的疼痛。
那温热的气息拂过掌心，却像是带着火星，顺着手臂一路烧到了沈知珩的心口。他猛地收紧了下颌，声音暗哑得厉害：“不疼。”
重新包扎好伤口，沈清砚抬起头，正好撞进他那双翻涌着晦暗情绪的眼眸里。
那眼神太深，太复杂，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吞噬进去。沈清砚心慌地移开视线，退后了半步，试图拉开两人之间过于危险的距离。
“哥哥，之前……是我不对。”沈清砚低着头，手指绞着披风的带子，有些无措地说着。
沈知珩看着她后退的动作，眼神黯了黯：“你哪里不对？”
“我不该跟萱萱发脾气，也不该跟你闹别扭。”沈清砚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想明白了。哥哥今年十八了，是该成家了。今日在宴席上，有那么多世家千金……”
她顿了顿，觉得喉咙有些发紧，但还是硬着头皮说了下去：“若是哥哥有了中意的姑娘，不用顾忌我。我……我已经及笄了，是个大姑娘了，不会再像以前那样不懂事，拦着你相看嫂嫂了。”
这番话说得大义凛然，但不知道为什么，沈清砚依旧觉得心口闷闷地。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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