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沈清砚不再挣扎。她任由婆子架着走。
路过花园,池塘里的水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几片落叶冻在冰面上,被风一吹,在冰面上滑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回想起这几日沈知珩守在床前的模样。他端着药碗,用汤匙舀起药汁,放在唇边试温。他拿着帕子,一点一点替她擦拭额头的汗水。他看着她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那样端方君子的一个人,到底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惹得爹爹生这么大的气?
她被送回绣阁。
婆子将她推进门,退出去,关上院门。外面传来铁锁落下的“咔哒”声。
沈清砚站在院子里,看着紧闭的院门。
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风更大了,吹得窗户纸哗啦作响。
她走到秋千旁,看着那本还放在狐皮垫子上的《水经注》。风翻动书页,发出哗啦啦的声音。
她走过去,拿起书,抱在怀里。在秋千上坐下,双手抱住膝盖,把头埋在臂弯里。
整个沈府,好像忽然变得陌生起来。
寒意顺着狐皮垫子往上渗。虽然垫子保暖,但在冷风中坐久了,手脚依然冰凉。
翠柳从屋里拿了一件素色的披风,走到秋千旁,披在沈清砚的肩上。
“小姐,进屋吧。外面风大,您的病才刚好,再冻着了,大少爷晓得了又要心疼。”
听到“大少爷”三个字,沈清砚的肩膀颤抖了一下。她抬起头,眼眶发红。
“翠柳,你说哥哥他现在怎么样了?”
翠柳摇了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奴婢不知。一百棍,打在背上,肯定流了好多血。祠堂里又冷又湿,连个火盆都没有。少爷还跪着,这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啊。”
沈清砚站起身,书本从膝盖上滑落,掉在地上。她没有去捡,转身往屋里走。
屋内烧着地龙,暖烘烘的。圆桌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茶壶里的水已经凉了。
她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户。从这个方向看过去,只能看到重重叠叠的屋檐,看不到西北角的祠堂。
她回想起小时候的事情。
那年她九岁,贪玩爬上了花园里的假山。假山石头湿滑,她一脚踩空,摔了下来。是沈知珩冲过去,接住了她。他自己的手臂磕在尖锐的石头上,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深可见骨。大夫来包扎时,他一声没吭,反倒一直用没受伤的手拍着她的后背,哄着吓哭的她。
“砚儿不怕,哥哥在。”
这句话,他说了无数遍。
十岁那年,她看中了一只挂在高高树枝上的风筝。下人们够不着,沈知珩二话不说,撩起衣摆,爬上树,把风筝取下来递给她。他素来爱洁,那天却弄得满身泥污,被爹爹罚抄了十遍《礼记》。他抄完后,拿着风筝来找她,笑得一脸温和。
他总是护着她,顺着她,把她当成眼珠子一样疼。
这样的哥哥,怎么会惹爹爹发这么大的火?
她走到书案前。书案上放着一个紫檀木的笔筒,里面插着几支上好的湖笔。这些笔,都是沈知珩挑了最好的送给她的。旁边还放着一方端砚,也是他去年送她的生辰礼。
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有他的痕迹。
她伸出手,指尖抚过端砚冰凉的边缘。
“母亲说,他生了不该有的心思。”沈清砚低声呢喃,眉头皱在一起。
到底是什么心思?
她想不通。
夜幕降临,丫鬟进来掌灯。屋子里亮起昏黄的烛光。
沈清砚没有胃口吃晚饭,只喝了半碗白粥,便让下人撤了下去。
她躺在拔步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后半夜,外面下起了雨。秋雨打在芭蕉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沈清砚拥着被子坐起来。
如今天气越来越冷,今夜又下了雨,祠堂湿冷,哥哥身上有伤,这样在祠堂过夜会不会生病。
她掀开被子,连鞋都没穿,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走到门边,伸手拉门。
门从外面锁着,拉不开。
她用力拍打木门。
“开门!放我出去!”
守在门外的婆子被惊醒。
“大小姐,您别折腾了。夫人吩咐过,明日天亮前,谁也不能开这扇门。”婆子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透着不耐烦。
沈清砚靠在门板上,身子缓缓滑落,坐在冰凉的地板上。
她双手捂住脸,眼泪顺着指缝流下来,滴在衣襟上。
“哥哥……”她小声地喊着。
在她的认知里,哥哥是无所不能的。他总能解决所有的麻烦,总能把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可眼下,他被困在祠堂里,生死未卜,而她连去看他一眼都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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