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间,从来没有公平这一说,总有人要去做一些事情的。”
君则的眼泪又涌了上来。这一次她没忍住。
“可这不公平。”
她的声音在发抖。
“对伯昭、伯渝不公平,他们会从小离开家,离开母亲,在义父的监督下训练,不让任何人知道他们还活着,而伯言可以在府里安安稳稳地长大,吃最好的东西,穿最好的衣服,什么都不用操心。”
龙复鼎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公平?”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这世上没有什么公平。君则,你父母死在日出国战场上的时候,公平在哪里?龙血盟上万弟子被佐道屠杀的时候,公平在哪里?龙家被灭门的时候,公平在哪里?这是伯昭、伯渝的天命!如果没有人去做这些事,就永远不会有公平。”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沉甸甸地盖在整座城池上方。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鸟鸣,叫得断断续续,像是在试探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君则,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把这些都告诉你吗?”
君则摇了摇头。
龙复鼎转过身,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悲戚,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压了太久的疲惫。
“因为你也是龙血盟的人,因为你父母为龙血盟而死,因为你有权知道真相,也有权选择自己要走的路。你不是被选剩的,君则,是被托付的。你父母把你托付给我,而我是你如同己出,甚至将龙家的功法《五灵圣心诀》都教给你。”
君则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满是疲惫的脸。她忽然觉得,这个人不像她以为的那么冷。他只是在做他认为对的事情,在用他的方式,保护他想保护的人。
那天晚上,君则开始了修行。龙复鼎教她五灵圣心诀的基础篇。灵力在她经脉中流转的那一刻,她忽然想起了什么。不是画面,是一种感觉。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她也曾运转过同样的功法,也曾感受过灵力在体内流淌的温热。
伯言十岁那年,君则第一次在镜中看到另一个世界的自己。
那是一个午后,阳光很好,她路过伯言的房间,听见里面传来笑声。她推门进去,看见伯言趴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幅画,手里握着一支笔,正在专心致志地涂着什么。墨汁沾在他的手指上,脸上也蹭了好几道黑印,像一只花脸猫。莫莲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一件小衣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一层淡金色。
君则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羡慕,不是嫉妒,是一种说不清的、酸酸涨涨的东西,像是有只手在胸腔里慢慢攥紧。她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只知道当她回过神来的时候,伯言已经抬起头,朝她笑了。
“姐姐,你来看我画的龙!”
她走过去,蹲下身,看着那幅画。纸上的龙歪歪扭扭,头大身子小,爪子像是鸡爪,龙须画成了一团乱麻。可她觉得那是她见过最好看的龙。
“画得真好。”
她说。
伯言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口还没长齐的牙。
君则看着他的笑脸,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道光。不是碎片,不是画面,是一整段完整的记忆。她站在一艘银灰色的巨舰上,海风从远处吹来,她的衣裙猎猎作响。伯言站在她身边,穿着一身赤红色的衣袍,腰间悬着长剑,背后背着漆黑的剑匣。他的眼睛望着远处的海面,那里有一片灰蓝色的天空,白云悠悠地飘着。
她听见自己说:“公子,襄国那边传来消息,孔顺帝已经准备好了。”
伯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画面断了。像一根被剪断的绳子,两头都空荡荡的,什么都抓不住。君则蹲在那里,手指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伯言歪着头看着她,不明白她怎么了。
“姐姐,你没事吧?”
君则摇了摇头,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很勉强,勉强到她自己都觉得假。
“没事。姐姐只是……有点头晕。”
她站起身,快步走出房间。走到走廊拐角,她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蹲在角落里,把脸埋进臂弯里。她的脑子里乱成一锅粥。那些画面,那些记忆,那些她从未经历过却无比清晰的事,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她是不是疯了?还是说,那些才是真的,而这个世界才是假的?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些画面里,伯言看她的眼神不是弟弟看姐姐的眼神,那种目光更沉、更深,像是认识了很多年,像是并肩走过很远的路。
从那天起,那些记忆碎片出现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清晰。有时是她和伯言站在一座高塔上,望着远处的海面。有时是她和伯言坐在一张长桌旁,面前堆满了文书。有时是她和伯言并肩走在一条长长的红毯上,两侧站满了人,欢呼声震耳欲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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