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她忽然意识到,她刚才说的“这个监狱”和“跑出去就是真的”,对龙伯昭来说,不是在描述世界,是在否定他整个人生。她否定了他死的那些兄弟,否定了他跪在地上发过的那些誓,否定了他十八年来每一个在战场上度过的日夜。她想道歉,想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
龙伯渝伸出手,轻轻按在龙伯昭的肩上,然后转向荀雨。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但那份平稳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劝告。
“别说了。”
然后他转向龙伯昭。
“哥,你也别说了,这个话题放在这里,我们现在处理不了,等哪天佐道真的覆灭了,我们再来讨论。”
龙伯昭没有回应。他依旧看着窗外,但他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了。
过了很久,他从怀中取出了那块黑龙玉佩。玉佩不大,半个巴掌宽,通体漆黑,表面流转着暗沉的光泽,那些光泽在玉佩表面缓缓流淌,像是冰层下被封冻的河。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玉佩表面那层细密的纹路——那是龙家历代传承的封印之纹。这些纹路原本应该有两枚一起才完整——黑龙玄玉与白龙暖玉,阴遁之力与阳遁之力。
可白龙暖玉早已随着初代宗主一起,封存在须臾幻境之中。只剩下这枚黑龙玄玉,还留在他手里。
朱云凡看着那枚黑龙玉佩,心头猛地一颤。他认识这枚玉——在现实世界,这枚黑龙玄玉承载的是龙家最沉重的东西:封印幽煌霸君的阴遁之力,龙家代代相传的血脉诅咒,和那个被当成祭品送进石室的孩子。
在现实世界,这枚玉是伯言的枷锁。他从小被这个东西压着长大——黑龙玄玉在他体内封印着幽煌霸君,每一代龙家宗主都要面对血脉诅咒,而龙复鼎的应对方式是让伯言替他去死。伯言一个人扛着这枚玉,扛着幽煌霸君,扛着龙家几代人的罪孽,被他的亲生父亲当成消耗品。
可在这里,龙伯昭握着这枚玉。
在这个世界,龙复鼎没有把诅咒传给伯言。他把玉给了伯昭——让伯昭代替伯言承担了这一切。而伯昭也是心甘情愿的。他心甘情愿地扛着这枚玉,扛着龙家的宿命,扛着对抗佐道的使命。从记事开始就对抗佐道,十八年来每天都在死人。他失去了数以百计的战友,他把他们的尸体拖回来,把他们的牌收好,替他们写信给他们的家人。他把自己变成了这个世界的英雄——因为在这个世界,伯言是被留下的那个,是被保护的那个,是不用面对诅咒和战争的那个。
朱云凡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龙伯昭的遗憾,不是他想当皇帝。他的遗憾,是他在现实世界中没能保护伯言。他站在那里,站在龙国的皇位上,看着伯言替所有人扛下了那些他本该扛的东西——献祭、诅咒、生死。而他什么都做不了。所以在镜中世界里,他被赋予了“龙家最后的希望”这个角色。他从七岁开始训练,从十岁开始杀人,从十二岁开始带兵。他把十八年的岁月全部压在了这场战争上。他失去了太多——战友,兄弟,青春,正常的人生。所以他不能接受这一切是假的。如果他接受了,那些死在他面前的人,就真的白死了。如果荀雨再继续劝他,那么他只会更加难堪。
朱云凡站起身,走到龙伯昭面前。他伸出手——不是握拳,不是威胁,只是平伸着手掌。他的声音很平稳。
“伯昭,你说得对,先把佐道灭了,再讨论那个世界的事。我同意,不管我们是来自哪个世界的,有一点不变——佐道是我们的共同敌人。先打赢这场仗,其他的,等赢了再说。”
龙伯昭低头看着他伸出的那只手。他迟疑了——他想起自己在虎跳峡的时候,这个人曾在自己离开后依然拼命拦住了自己。他不确定这个人是否值得信任,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个人在虎跳峡,拼了命护住了伯言。迟疑了一下,他伸出手,握住了朱云凡的手。两人的手在车厢昏暗的光线里用力握紧,指节泛白,但谁都没有松。他们都没有说话,车厢里只有悬浮灵石的嗡鸣声和远处车轮碾过云层的低沉轰鸣。
窗外,夕阳已经完全沉入了地平线。云层从深金色过渡到暗紫色,再过渡到无尽的墨蓝。三辆飞行马车在夜色中平稳前行,悬浮灵石的淡青色光晕在黑暗中连成一线,像是什么人在夜空中画下的一道长长的标记。
君则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她的手指轻轻握着荀雨的手腕,能感觉到荀雨脉搏的跳动——平稳,有力,比刚从坟墓里爬出来时好了许多。荀雨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她的脸被窗外流动的灵光照得忽明忽暗,那些光在她的颧骨上投下深深的阴影。伯言和小乔靠在座椅上打着瞌睡,两人的头靠在一起,小乔的发丝蹭着伯言的耳朵,他偶尔会伸手挠一下,然后继续睡。瑾琳早就睡熟了,整个人蜷成一团,脑袋枕在君则的腿上,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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