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小花低下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慢慢说道：“夏天，你今天打的那个男人……就是你的父亲。”
梅夏天听后很平静，他脸上没有出现梅小花预想中的那种震惊，那种天崩地裂式的、整个人被雷劈中的表情。
他只是沉默着，眼神空茫茫地看着面前的桌面。
其实他已猜到了。
从看见那张照片的那一刻，他告诉自己不可能，告诉自己这只是巧合，告诉自己天底下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
可是心里那个声音一直没有停过。
所以当梅小花终于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夏天没有惊讶，没有跳起来，没有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歇斯底里地质问“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他只是觉得胸口那块压了一整个上午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十指插进自己浓密的黑发中，弯下腰，几乎要把自己折叠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问道：“妈，你和他……结婚了吗？”
“没有。”
“那他知道我的存在吗？”夏天的声音开始发颤。
“他不知道。”
夏天的手攥紧了头发，他深吸了一口气，又问：“那你为什么这么多年不嫁人？”
这个问题他问过很多次了。
小时候问，是童言无忌。
长大些问，是少年人的不解。
再后来就不问了，因为他隐约觉得这是她妈的一个伤口，问一次就撕开一次。
但今天他必须问，他需要一个答案，一个真正的、不带任何修饰的答案。
梅小花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因为妈有你就够了。”
夏天的鼻子一酸，泪差点流下来，他的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
他猛地抬起头，把泪水咽了下去，声音比之前更低更哑：“妈，你是不是这么多年……一直惦记着他？”
“没……没有。”梅小花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否认了，可她的眼神出卖了她，那双眼睛慌乱地躲闪着，“我……我想这一辈子不可能再见到他。”
夏天苦笑了一声，那笑容里有种超乎他年龄的苍凉：“妈，你就别骗自己了。你抱着他哭成那个样子，就说明了一切。”
梅小花不停地掉着眼泪，儿子的话让她无法反驳，她只有默认了儿子的话。
梅夏天沉默了一会，又说：“可是你苦苦等来的是什么？人家现在是大老板，而且都已经娶妻生子了！就这样的人，值得你等吗？值得你哭成那样吗？他不顾我们母子俩的死活，只顾自己逍遥快活，我打他一拳都算轻的！”
梅小花哭出了声，她没有抬手去擦，任由泪水沿着脸颊滑下，滴在她的衣领上。
她哭着解释：“夏天，不是这样的……当年是妈离开的他，从此就跟他断了联系，直到今天见面……不是你想的那样，不是他抛弃了我们……”
梅夏天突然情绪失控，双手用力地拍着自己的头，“妈！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想不通呀！”
梅小花赶紧拉住儿子的手，“夏天，你别这样，妈害怕……”
“夏天，妈是有苦衷的，我离开他之后，他对我的事情一无所知……他是个好男人，真的是个好男人……一会下去，你陪他好好吃顿饭，咱俩能跟他相处的日子就这么几天，以后还能不能见面都不一定……”
她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小。
她泪眼汪汪地望着夏天，目光里有恳求，有心疼，还有一种母亲对儿子特有的、近乎本能的安抚：“关于我和他为什么没走到一起，有时间妈再跟你说，好吗？”
夏天看着他妈。
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看着她因为哭泣而微微发红的脸颊，看着她嘴角那道因为常年操劳而比同龄人更深的法令纹。
他妈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里没有一丝怨恨，没有一句埋怨那个男人的话。
她甚至在替那个男人开脱，在替那个男人找理由，在告诉他“他是个好男人”。
夏天的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想起十二岁的时候他翻到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男人和年轻女人的合影，两个人都笑得很好看。
他还没来得及看清，妈妈就把照片抢走了，塞进抽屉最深处，上了锁。
他当时以为那是妈妈的初恋情人，还开过玩笑说“妈你年轻时候眼光不错嘛”。
妈妈只是笑了笑，没说话，但那笑容里的东西，他现在才终于读懂了。
那是一种很深很深的、被时光掩埋的悲伤。
现在看见妈妈哭的样子，夏天心疼得不行。
他平复了一下心情，伸出手轻轻搭在他妈的肩膀上，“妈，我听你的，你别哭了。一会咱下去吃饭。”
梅小花吸了吸鼻子，抽噎着说：“吃饭时，千万别找事了，夏天。”
“放心吧妈，这么多年没见了，你不但不记恨他，还替他说好话。他又是成成哥的干爹，就这些都说明……他不是一个坏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其实并没有完全说服自己。
但他相信他妈，相信他妈的判断，也相信他妈这二十年的坚守一定有她的理由。
那个理由他现在还不知道，但他愿意等，愿意听他妈妈慢慢讲。
夏天站起来，伸手拉住梅小花的手，“妈，走，洗洗脸，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下楼去芸芸家吃饭。”
梅小花被儿子拉着站起来，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她忽然觉得鼻子一酸，又想哭。
但这次不是委屈的哭，不是难过的哭，而是高兴的泪。
她的儿子是真长大了。
不是那种年龄到了自然就长大了的长大，而是那种一夜之间懂了事、懂得了心疼人、懂得了体谅人的长大。
梅小花哭着，却笑了。
梅小花母子俩还不知道在范满香家吃饭，还以为是常冰冰家呐。
梅小花打的漂漂亮亮，好像年轻十岁，梅夏天收拾的也是小帅哥一个。
梅夏天跟他妈后面下楼就出了宾馆大门，正好碰上刘芸芸风风光光地骑电动车回来。
猛然停在两人面前：“花姨、夏天你俩干什么去？都快吃饭了。”
夏天一看电动车差点撞到他妈，他一脚踹在前轮上，电动车晃了两晃差点倒下去：“芸芸姐，你骑那么快干什么？差一点撞到我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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