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她实在忍不住了，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啪”的一声，瓷片四溅。
“你们放我出去！”她红着眼睛吼道。
她妈正在擦供桌，听见响声只是转过头看了一眼，叹了口气，弯腰去捡碎瓷片：“阿花，你别伤着自己。”
“我不需要你们管我！”她又抓起一个搪瓷缸子要摔，可举到半空看见缸子上的“优秀村长”几个红字，那是有一年乡里奖给她爸的，她爸用了好多年，缸子底都磕出黑锈了。
她手一抖，又慢慢放下了。她阿爸正好从门外进来，看见一地碎瓷，什么也没说，搬了把椅子坐下，掏出烟袋锅子点上，吸了两口，“阿花，你怎么这么犟？家里有钱，不用你去打工了。你在家，我给你找个好后生仔，有钱有势，不好吗？”
“我不要！我就要出去打工！”梅小花咬着牙。
她妈捡完瓷片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眼眶又红了：“阿花，你替爸妈想想……我们就你一个女儿，三个孩子里最疼的就是你。我们什么也不图你，就图你离我们近一点，能让我们随时见到你。河南多远啊，坐火车都要一天一夜，你要是嫁过去了，有个头疼脑热的，谁照顾你？受了委屈，谁给你撑腰？”
梅小花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她知道父母是真心疼她，可这份疼爱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越挣扎勒得越紧。
她闭上眼睛，阿杰的脸浮现在眼前。
那个对她百般疼爱又阳光乐观的男孩，那个说“梅姐，我都听你的，挣够钱娶你”的男人。
她不能在家人面前哭，不能让他们看见她的软弱。
她睁开眼，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你们关得住我的人，关不住我的心。”
她阿爸磕了磕烟袋锅，沉默了很久，最后站起身往屋外走，走到门口扔下一句话：“那就先关着吧。等你哪天想通了，再说。”
那天夜里，梅小花躺在自己从小睡到大的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哭了很久。
她现在后悔相信了家人而离开了阿杰。
翻墙不行就晚上砸锁。
梅小花白天偷偷找了个锤子藏在枕头下，晚上等爸妈都睡下，她把钱、存折、身份证装在口袋里，什么行李也不拿，就蹑手蹑脚来到大门前，争取一下砸开锁，开门就跑。
她毕竟是一个女人，力量小，还没有窍门，一锤砸下去，锁没动静，但铁门“哐”的一声响动静都很大。
她爸被这一声激得从床上弹起来，鞋都没穿就往外跑，她妈紧跟其后。
梅小花看一锤没砸开，肯定惊醒了爸妈，就乱了手脚，连连朝锁头砸去，砸的方法不对，锁头很难砸开。
她爸三步并作两步蹿上去，一把攥住锤子柄，用力一拽。
梅小花没站稳，踉跄了一下，锤子就到了她爸手里。
“阿花呀！”她爸喘着气，声音里带着无奈和心疼，“别折腾了，你妈我俩是不会让你出这个院门的。乖乖去睡吧。”
她妈手拽住女儿的胳膊往屋里拉，“阿花，那个河南仔有什么好的？他给你喝了什么迷魂汤？让你连爸妈都不要，非要去找他。你说说，他一个月挣多少钱？家里几间房？爹妈是干什么的？你什么都不知道就要跟他跑，这不是往火坑里跳吗？”
梅小花一声不吭，低着头被她妈拽进堂屋，穿过堂屋进了自己房间，反手就把门关上了。
她妈还想追进去说，门板差点拍在鼻梁上，气得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到底没再敲门，叹口气回屋了。
梅小花躺在床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房顶，分析今晚的失败，就在于动静太大了，要是找一根钢筋去撬锁就好了。
可是她爸妈没有给她撬锁的机会。
隔壁房间里，老两口躺下了，却谁也睡不着。
她妈推了推她爸的胳膊：“你说这阿花，明天会不会还闹？”
“闹倒不怕，就怕她不闹。这丫头从小主意多，你越拦她越要干。今晚这么一闹，说明她是铁了心了。”
沉默了一会儿，她妈又说：“要不……晚上我睡她门口轮流？万一她半夜起来撬锁呢？”
“好主意，我帮你打地铺去。”
于是老两口起来在阿花门外打起了地铺。
梅小花听见动静，就下床开门察看，“爸妈，你们这是干什么？”
她妈蹲在地上把褥子角扯平，头也没抬：“你爸说让我睡这儿，怕你晚上做噩梦。”
梅小花知道这不是怕她做噩梦，是怕她跑了。
她没说什么，转身回了屋。
从那天起，她妈就睡在了她房门口。
夜里她翻个身，她妈就问一句“阿花你干啥”。
她起来喝口水，她妈就跟着爬起来。
硬的不行，梅小花开始想别的办法。
这天吃早饭的时候，她忽然捂着肚子说胃疼，疼得厉害，要去镇上卫生院。
她妈赶紧放下碗过来看她，摸她的额头，又揉她的肚子。
梅小花装得像模像样，额头上的汗都挤出来了。
她妈看了半天，说：“行，妈叫上你大哥大嫂陪你去。”
“妈，咱俩去就行了，别麻烦大哥大嫂了。”
“多个人好照应，再说现在也不是农忙，他们也没事。”
她大哥开着三轮车拉三个人到了卫生院，医生看了说没什么事，可能就是着凉了。
本就没什么事，但是医生还是开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药片。
梅小花自然也不会喝它们。
梅小花趁她妈去交钱的工夫，瞄了一眼走廊尽头的电话亭。
大嫂就站在她旁边，寸步不离。
她假装去上厕所，大嫂也跟着，站在厕所门口等。
梅小花知道，今天出来算白出来了。
过了几天，她又说来了月事，肚子疼得受不了，要去买卫生用品，还有一些日常用品。
这回跟着去的是她妈和她二哥二嫂。
镇上超市不大，货架之间只容得下两个人并排走。
梅小花想绕到另一排货架后面去，然后找机会溜出超市，她一转身，二嫂就跟上来。
她蹲下来看货架底层的东西，二嫂就在她身后站着。
她妈在收银台那儿等着，眼睛一直盯着这个方向。
她二哥在超市门外等着，可以说她就没跑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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