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哲推开门的时候，屋里是暗的。窗帘拉着，只有一条缝里透进来下午的光，落在地板上，窄窄的一道。
方临珊坐在床上，背靠着墙，两只手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面。听见门响，没有抬头，目光落在他脚前的某一块地板上。
以至于他站在门口，都没有再往里走。手里还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从码头回来的路上买的一瓶药水和一卷纱布。
这会儿的他，把塑料袋放在门边的柜子上，停在原地，并没有走近，方临珊见状，却把脸转开了，面朝着墙的方向，把后脑勺对着他。
他一瞧，都有点不知所措了。
好大一会儿，才一步步挪到床边，伸手想碰一下她的肩膀，可手指还没碰到她的衣服，她就往墙角缩了缩，把膝盖抱得更紧了。
那一刻，她的手臂上那几道划痕已经结了薄薄一层痂，手腕上的勒痕还是红的，深浅不一的几道压痕嵌在皮肤里。
锁骨下面那道红痕已经变成青紫色的了。她整个人缩成一小团，肩膀拱着，后颈弯出一个弧度，仿佛想把自己都藏进膝盖和墙之间的那个角落里。
“方临珊。”青年叫了她一声。
但小妞儿没有立马回应，是过了很久她才开口的：“你是坏人。”
闻言，陈明哲站在床边，手还悬在半空中。他低下头，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不是。”天知道，现在这句反驳是多么的无力。
“是。”她的声音大了一点，还是闷在膝盖后面传出来的：“就因为你是坏人，他们才抓了我......你出去，我不要你了。
一听这句话，青年沉默了，只是站在床边看着她缩成一团的模样，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走出房门，穿过院子，走到院门外，在门槛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面朝着巷子。
这时的太阳正在往西边走，阳光斜斜地照在巷子的土路上，把地面照成浅黄色。
他坐在那儿，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手指松着。微微低下头，眼睛看着地面的影子，自己的影子被拉长了一段，歪歪扭扭地贴在土路上。
看着看着，他的眼眶慢慢红了，先从眼角开始，再往整个眼白蔓延，细密的血丝从瞳孔边缘往外爬，像一张淡红色的网。
可他没有眨眼，只是任眼眶里那一层水光慢慢积起来，在眼睫毛下面缓缓的聚成一道线。是硬忍着，才没有让那道线变成泪珠掉下来。
此时此刻，他就坐在那儿，肩膀往下塌着。下午的风从巷子口吹过来，带着灰土的味道，吹在他脸上。
那会儿，他似乎感觉到睫毛沾了一点湿意，便眨了一下眼，随后，垂着眼睑，整个人从肩膀到腰都是松的、垮的，像是一个被抽了力气的人，靠着一扇门框维持着一个坐着的形状。
就这样，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的门响了。很轻，门板被推开一条缝，又慢慢打开。
方临珊走了出来，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低着头，手里攥着自己的一截衣角，攥得很紧，指节发白，脚是光着的，踩在院门口的石板上，脚趾微微蜷着。
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他侧后方，停下来。看着他坐在那儿，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眼眶边缘那一圈红。抿了一下嘴唇，开口叫了一声，声音很小很小：“哥。”
不过陈明哲没有动，也没有转过头，跟没听到似的。
于是，她又往前走了一步，走到他旁边，蹲下来，蹲在他身侧，抬头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发红的眼角，看着他眉心那道竖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搭在膝盖上的手，碰到他手背的时候，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没有抽开。
“对不起。”语落，这个小姑娘就低下了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都不敢再看他了。
但青年并没有接话。只是转过来看着她，他眼眶还红着，眼睫毛上带着一点潮气，眼白里面的血丝还在。
就那么看着她蹲在他旁边，两只手搭在他膝盖上，心虚的低着头。
好大一会儿后，他别过脸去，站起来走开了，站起来的时候，方临珊也跟着站了起来，跟了两步，在他身后喊了一声：“哥，对不起。”
话音一落，陈明哲停住了。在巷子里站了几秒，背对着她，肩膀微微耸着，像是把什么东西往胸口里压了压。然后慢慢的转过身，面对着她，张开了双臂。
小姑娘一瞧，跑过去扑进他怀里，额头撞在他胸口上，两条胳膊环住他的腰，手指抓着他背后的衬衫，抓得紧紧的。
随后，他低下头，下巴搁在她头顶。手臂慢慢的合拢，环住她的肩膀，手掌贴着她的后背，把她往自己怀里拢了拢。
方临珊没有松手，他也没有松手，巷子里有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落在他的手背上。两个人站在巷子中间，他环着她，她埋在他胸口处，谁都没有动，只有呼吸在慢慢变深。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道：“别怕我......好吗？”
小妞闻言，埋在他胸口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传了出来：“嗯......”
随后，青年又把她抱紧了一点，手掌贴着她的背，手指按在她肩胛骨上。她的肩膀在他的掌心里比平时更薄更小，隔着她薄薄的T恤，他都能摸到她肩胛骨的边缘：“疼不疼？”
“不疼。”
“还嘴硬。”
“就一小点儿。”
听了这句话，他的手掌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按了一下，收回来垂在身侧。她的手还环在他腰上没有松开，额头还埋在他胸口。
陈明哲看着她头顶的发旋，下午的光照在巷子里，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脚边的地面上，叠在一起，分不清哪道是她的，哪道是他的。
下一秒，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终究是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低头看着她，跟怎么也看不够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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