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闻渊出事的地方距离元戈当时所处的那条弄堂只隔了一条巷子。
那天，在三品居门口，元戈发现自己被尾随，她吩咐车夫带着温柠先行离开。三品居位于东市最热闹的路段，往来行人络绎不绝，若在这里发生冲突，难免殃及池鱼，于是她故作招摇，只为将尾随之人引到那条无人的弄堂。
只是，谁也没想到这一幕会被茶楼上谈事的宋闻渊撞见。
目之所及的距离，他却没能赶到。
宋闻渊在东市街口遇到了另一波刺杀，比冯明珠找的杀手更专业，也更不要命。十几具尸体，满地的血，这样一场刺杀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官兵却姗姗来迟。
姚云丰说，他们接到老百姓报案的第一时间就赶过去了，可偏偏在必经之路上拦着一群牛，赶不走、也过不去，这才耽搁了时间。
盛京城内怎么会有拦路的牛群？
事后有农户出来认领了那群牛，他说牛是他家的，但他也不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他出门时牛棚还是好好的，回去时便发现已经毁损，牛群早已跑了出去，一只不剩。姚云丰亲自去农户家查看，发现牛棚明显是遭人为破坏，随即经过调查发现，肇事者就是该农户的邻居，起因不过是俩人前几日因为一些小事发生口角，邻居怀恨在心罢了。
一切仿佛真的只是巧合罢了。
更巧合的是，这群牛恰好拦在了姚云丰的必经之路上，拖住了他赶去刺杀现场的脚步——这么多的巧合，哪怕少了其中一个，这些杀手都不可能完成对宋闻渊的重创。
这么多的巧合，怎么可能只是巧合？
“逃窜的牛群集体涌进城内这种事闻所未闻，若是冲撞了贵人谁也担不起，城门守卫定不会这般疏忽大意。”彼时姚云丰眉头锁得紧紧的，这般说道，“此事的确蹊跷。少夫人放心，下官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给少夫人和宋大人一个交代。”
交代吗？
安排了这些的幕后之人当真会在这么明显的环节上有所疏漏？果不其然，一个时辰还未到，姚云丰已经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回来了。他说在城墙西南角的地方发现了一个不大不小却足以让牛群通过的洞口，附近亦有村民表示今日的确见着有牛群在附近逗留徘徊，他们还说这洞半月前就在了，那日大雨城外后山下来的雨水冲出来的，当日就上报了，可半个月了也没人来修。
一说到这，附近村民纷纷凑过来抱怨，说自打这里多了个洞，谁谁谁家丢了两只鸡了、谁谁谁家的羊好端端地被咬死在羊圈里了云云。
“总之。”元戈听完并不意外，了然说道，“这一切看起来的确又是一个巧合，对吗？”
“是……”姚云丰无奈应着，这声“是”显得分外踟蹰没有底气——明眼人都知道，这么多的巧合哪里还是巧合？偏偏，每一个环节都早早安排了看似荒唐却又恰好能自圆其说的缘由。
姚云丰欲言又止了半晌，终是轻轻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便告辞离开。那些保证、那些承诺他都已经说过，至今无从兑现，此刻再说一遍反倒多了几分不合时宜的敷衍。这件事到底是不是巧合他们彼此心知肚明，但这真相与公道却不能只是心中有数——他定要让真相大白于天下，亦要让百姓相信这世间仍有公道。
他不能让无辜百姓成为弄权人手中最好用、也最惯用的武器。
只是他更知道这条路崎岖艰难，在没有真正抵达之前他不愿做那踌躇满志夸夸其谈之流，于是他沉默。
元戈目送着姚云丰离开，发现对方的背影看起来比进来的时候似乎挺拔了些……仿佛下了某个破釜沉舟的决定。
她知道这两日姚云丰也不容易。
这两日东市刺杀事件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元戈吩咐了府中闭门谢客，林木亲自把关，除了姚云丰之外谁也进不来，就连恪靖伯府的人无一例外都被拒之门外——如此，那些想要一窥究竟打探消息的人自然将目标对准了姚云丰。
那日多少人亲眼看着宋闻渊浑身是血地被抬进了门，随即府门紧闭，没有找大夫、没有请太医，只有火速出城的侍卫炎火——彼时炎火身上的血迹都还在。众人纷纷揣测炎火去向，左不过便是去请济世名医……谁知不过半日，他又只身一人回府，和离开时一般风驰电掣火急火燎。
此后，整个府邸再无人进出，更无半点消息传出来，恪靖伯夫人在门口嚎啕了半个时辰也没能闯进那道紧闭的朱红色大门，事到如今宋闻渊是死是活都没人知道。
“外头都在传，主子八成是活不成了。”炎火端了汤药过来，见着元戈看着门口的方向发呆，微微驻足压了声音说道，“温家那边也派了人过来，因您之前吩咐过，属下也未曾多言。只是听那嬷嬷的意思，温家知晓那日您也遭遇了埋伏很是担心，二小姐为此也非常自责。”
元戈目光扫过炎火手中的汤药，点点头，“端进去吧。”
炎火走了两步，又顿住，犹豫着回了头，“少夫人，今日就是第三日了，主子他……能醒吗？”少夫人说过，三日之期，若是三日能醒，那自然皆大欢喜，若是不能……只怕大罗神仙来了也拉不回主子的性命了。
今天就是第三日了。
元戈搁在扶手上的指尖轻轻地，一哆嗦。
三天前，她从东市赶回来见到的宋闻渊，像是刚刚从血水里捞起来的，出气多、进气少，外伤尚在其次，最重要的还是运功导致的毒素反噬。被压制了这么久的九转断肠散，几乎是在宋闻渊运功的瞬间，就在这具身体里掀起了一场海啸般的报复。
这场报复蓄谋已久、来势汹汹，饶是炎火第一时间接回了九叶还魂草和九阳圣果，却仍然让元戈觉得棘手与不安。
她在这里守了三天，看起来从容镇定，实际上早已心乱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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