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旗默然不语，并非是因为对这个贸然提出了问题的人族，有什么不喜。
也不是因为没有听懂对方所提出的问题。
毕竟，方才那一番发言，从因果伊始，到最终的疑问，都十分简洁明了，条理清晰。
虽然昭旗在此之前，并未听过‘趋同进化’这个词汇，却也并不难，从那前言后语之间，从这几个字单独所拆解出来的意义之中，推断出这个对他而言很是陌生的词汇，究竟是何含义。
只是……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鲤跃龙门而化龙，虺化蛟而化龙。
这些于他而言，就像是亘古不变的常识，是无可辩驳的铁律。
只要专心修炼，锤炼自身，便可脱胎换骨，化为真龙。
在过去的万万年中，许多生灵，都是循着先辈的脚步，最终踏上了令自己满意的终点。
可未曾有谁去细究过为什么？
就像是虫豸化茧成蝶，于他们这类生灵而言，化龙便是一个理所应当，必然会踏上的过程。
那仿佛已化为了生存必然的本能，是一条无法后退的前路，只能一望无际的奋力向前行进。
最终达成所愿。
当然，并非是所有生灵，都可以走到最后一步，就如同那未曾化蝶，最终被困死在蛹中的虫豸一般。
而这样折戟的前行者……数不胜数。
但昭旗所行的旅途，始终要比其余龙族，要更平坦开阔，也要更为短暂。
与寻常凡俗相比，千年万岁是一段难以想象的漫长时光，而对一些相对长生的种族而言，亦或许已是漫长的一生。
但对于昭旗而言，不过是转瞬即逝，甚至于只是他父神，一场短暂的闭目休憩。
生而为龙，又有父神所护佑的昭旗，未曾经过那千百万年的锤炼，只不过是刹那之间，就轻而易举的登上了，寻常龙裔所难以企及的最后一阶阶梯。
皆因为他是父神，所挑选出来的传承者，身担脱离了原本世界在外漂泊之后，庇护存于梦域之中的万千生灵的职责。
直到，寻觅一片新的天地，让旧世界残余，带着希望的种子，再次扎根繁衍生息。
他原以为自己的使命，被那些浊气扎根于骨血，侵入神魂之时，就已到了尽时。
就如同他的【父神】，他的【先祖】一般，燃尽自身的一切，将自身所掌控的权柄与力量，归于天地之间。
而后陷入永恒的长眠。
可未曾想到，在那本就岌岌可危的新世界中，所新诞生——不，或许该是说复苏的【烛龙】。
轻而易举的就让他，挣脱了往日的桎梏，卸下了背负几千载的职责。
让他停下了漂泊，放下一切，能够展露自我，自由的做为自己，而继续存续在这个世界。
在过去，他怀着先贤的嘱托，想的从来都是该如何去做？又该如何做的更好？
那重担压迫着他，让他只能被困在早已规划好的路途之中，按照既定，无法更改的轨迹前行，而无法去另做他想。
更是无法有任何得以喘息的时间去思索。
去思考那些出现在他眼前的事物存在与矛盾，运行与变化，去追溯其根源。
所以，在同样听从【烛龙】诏令，来到此世的此刻。
在听到同行者，所发出带着好奇与疑问的探寻之时，才会如此茫然。
但这个并不算尖锐的小问题，却如同凿开了初春化雪，即将解除封冻水面的一柄凿子。
当他以往未曾接触，那种崭新又奇异的感觉，悄然而至，钉入了他的心间。
让他的思绪，沾染上了以往未曾接触过的气息，而后就此如破土新芽萌发开来。
就好似霎那灵光一现，他忽然有了去探寻，去求索的想法。
那感觉，并不算多么强烈，却坚韧绵长，无法轻易散去。
这让昭旗恍然的回忆起了，自己在【烛龙】的帮助下，摆脱那些浊气的侵蚀。
以清醒的姿态与头脑，去接触那曾被自己短暂守护，与自己曾经生活过的世界，源流极为相同，却又不尽相似的文明时的感受。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那些聚合在一起作为基础的知识体系，接透着一种超然的理性。
他们遵循着前人所获取的经验，一验证而后做出总结，凝结成最为基础的公式。
就像是一把可以打开所有真理之门的钥匙，只要将其掌握，就可以将那些所记录下来的理论知识，在现实之中准确的将其再次复现。
那与昭旗以往的见识截然不同，那并非再是玄之又玄，只可意会而不可言传的感悟。
而是转变为了准确而冰冷，不管是以何种生灵，以何种方式，只要拥有智慧，能够将其掌握，都可以再次得证的法理。
这是昭旗因浊气侵蚀的伤愈之后，第一次接触这些在他看来，并未踏入修炼之途，极为羸弱的人族，所展现出来属于自己的底蕴。
但却不止于此。
那是对他过往认知的一种解构，一场能够掀翻他沉淀千载阅历的颠覆。
他如今甚至是身处其中，去试图了解那些他往日不曾接触过的知识与理论，即使有来自于人类的引导与帮助。
但是以他几千年不变，对于人族，对于世界的认知，却依旧难以理解。
他知道，那是与他以往所接触过的相比，是很不一样的东西。
他听进去了，看进去了，并且记录在了脑海之中，却依旧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隔膜，难以触碰，难以掌控。
似乎是因为思想的不同，他犹如雾里看花，水中望月，总找不到那最关键的一点。
却依旧得到的一种不知该不知该如何形容的触动。
亦可称之为……震撼。
于是以已存世几千载的昭旗，认真的对着与自己同行，发出了疑问的人类回答：“如今我并不知晓……但往后我会探寻其中的本质，在明晰了答案之后，会予以你一个正式的回答。”
黑色短发少女，闻言也露出了一个诚然的笑容，声音之中也仿佛带着期许的笑意，轻声回道：“那我就静候佳音了，族长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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