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成都城的街巷里还弥漫着黎明前最后一层灰蒙蒙的雾霭,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撕裂了清晨的寂静,紧接着是砸门声,哐哐哐,一声比一声响,像要把门板砸穿。有人在街上大喊:“上朝!即刻上朝!所有朝官即刻入宫!”
成都城内那些达官贵人的府邸一个个被恶狼一般的军卒砸开,睡眼惺忪的官员们被拖出来,有的还穿着寝衣,有的光着脚,有的发髻都没来得及梳,兵卒们不管这些,只是推搡着,催促着,把他们往皇城方向赶。
宫门上用于提醒官员们上朝的朝钟凌乱的响起,那口立在午门外的大钟,此刻正被撞得震天响,一声接一声,急促而沉闷,像催命的鼓点,敲在每一个听见的人心上,离正常早朝的时间还有一个多时辰,这口从来没有出过差错的朝钟却响个不停,响得人心头发颤。
皇宫内,吴世泰的寝宫中灯火通明,吴世泰一夜未眠,他坐在那张宽大的御椅上,坐了整整一夜,从天黑坐到现在,四面火烛的光落在他脸上,那张脸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眼眶深陷,眼珠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一具刚从棺材里拖出来的尸体。
他一直在等,等着昨天那几个心腹臣子和那位位高权重的内阁大学士给他带来他们承诺的好消息,可等了一夜,再也没见过他们的人影,到最后却只等到了那阵突然响起的朝钟,像一把刀子,狠狠扎进他心里。
吴世泰腾地站起来,又腿一软跌坐回去,心口砰砰直跳,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的双手止不住的发抖,语气慌乱得几乎都听不清楚:“怎么回事?怎么朝钟响了?这时候……是谁要上朝?”
周围的太监宫女自然是没法回答他的,但也不需要他们回答,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和喧闹声,不一会儿,只听得哐当一声,殿门被猛的撞开,一群甲士冲进来,为首的是个黑塔似的壮汉,腰悬佩刀,甲胄铮亮,正是王屏藩手下亲军大将马雄图。
马雄图大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瘫在龙椅上的皇帝,那目光里没有一丝敬畏,只有不耐烦,和一点点嫌弃,随意一拱手算作行礼:“皇上,丞相让我等请皇上上朝!”
周围的太监宫女面对这一队闯进来的王屏藩亲军,纷纷悄悄避在一旁如同隐身一般,吴世泰想站起来,想说话,想喊人,可浑身像被抽去了骨头,软得动不了。嘴巴张了张,只发出一个音节:“朕…….朕…….”
“朕!朕!朕!狗脚朕!”马雄图等了一阵,见吴世泰坐着不动,顿时失了耐心,骂了一句,嗓门大得震得殿顶落灰,然后他大步绕过御桌,老鹰捉小鸡一般揪住吴世泰的衣服,一把将他扯了起来,冲一旁的太监宫女喝道:“愣着做什么?朝服朝冠何在?还不伺候皇上更衣上朝!”
吴世泰浑身一抖,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几个太监宫女赶忙上前来,手忙脚乱的将朝服朝冠往吴世泰身上套,吴世泰被几个甲兵架着,双腿发软,根本站不直,袍子套了一半,袖子穿反了,腰带也不知道怎么系,就那么歪歪斜斜地披在身上,像个滑稽的戏子。
但马雄图也懒得照顾他的天子仪态,见朝服冠冕套上身,便挥了挥手,几个王屏藩的亲军甲兵架着吴世泰就往外走,吴世泰浑身软如烂泥,连腿都迈不开,一路被人架着,穿过长长的宫道,脚下像踩着棉花,整个人晕晕乎乎,眼前一片模糊。耳边只听见那朝钟还在响,像是有重锤砸在他的心上。
就这么一路到了上朝的承天殿,那座金碧辉煌的大殿,此刻大门洞开,里面灯火通明。百官已经来了不少,黑压压站了一地,个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吴世泰被人架着跨过高高的门槛,拖向那张高高在上的龙椅,他抬头一看,王屏藩正坐在龙椅旁的一张枣红交椅上。
王屏藩没有穿朝服,身上披着甲胄,腰里挎着剑,就这么大马金刀地坐着,像一头蹲伏的猛兽,他看见吴世泰进来,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笑容,那笑容让吴世泰从头到脚凉了个透。
吴世泰被架到龙椅旁,那些甲士松了手,或许是觉得这么几步的距离,皇帝能够自己走到龙椅上去了,却不想吴世泰没有朝龙椅去,而是身子一扭,扑通一声跪倒在王屏藩脚下,他哆嗦着,声音不成调:“丞相……朕…….朕…….”
殿内正跪着的那些官员忍不住抬头看着这个“奇景”,毕竟皇帝跪臣子,中华上下几千年也没几回,看了这场热闹掉了脑袋都值,有些人在窃窃私语,有些人则满脸怒火,吴世泰全然不顾群臣的模样,话没说两句,又哭出了声,伏在地上,浑身发抖,哭得像一个被抓住的小偷。
王屏藩低头看着他,那笑容更深了,他坐着一动没动,只是开口道:“皇上,您这是在做什么?您是皇上,怎可向臣跪拜?若是旁人看见了,还以为臣欺凌皇上呢,皇上乃是天子、是主子,不可乱了尊卑!”
吴世泰浑身一抖,他立马就听出了王屏藩的话里话,是在指责他装模作样故意要坏了王屏藩的名声,他慌忙抬起头来想要分辩几句,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只从喉咙里挤出一串因恐惧带来的干呕。
王屏藩随意的摆摆手,冲一旁的亲军甲士吩咐道:“扶皇上入座吧,皇帝要有皇帝的模样!”
两个甲士上前,把吴世泰从地上架起来,按在那张龙椅上,他像一团烂泥似的瘫在椅子里,头都不敢抬。王屏藩站起身,环顾四周,殿里已经站满了人,成都城中大小官员,六部尚书侍郎,各司主事,还有那些闲散宗室、勋贵,黑压压站了一地,没人敢出声。
“人到的差不多了,那就开始吧……”王屏藩走到御阶边缘,俯视着下面那些低着头、屏着气的百官:“列位诸公,今日这么着急开这场朝会,是因为昨夜出了件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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