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很静,小巷子外连车的汽笛都是廖廖,程亦然偏头看电线杆后面的野猫,也许它本来是要穿过这条巷子,却因为声响在巷口踌躇,他想笑它胆小的,就看到它回头喵喵叫,说是他不懂,然后一溜烟跑了。
有点狼狈,头顶的破碎路灯也灭了,陷入混沌前最后一眼,程亦然听见老人开始文绉绉地骂人,骂揍他又跑了的那群小孩,骂他那对只管生不管养的子媳,骂着骂着又要扯到他的窝囊,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变成两只张开的手,空间不断压缩,气息喷洒在耳边,程亦然觉得自己要死了,快要窒息,又觉得好像活了,连躯壳带灵魂被人拥抱着。
程亦然被一双稳稳当当的手抱起来跨坐在肩膀上,他在对他道歉,不该为了父子矛盾真就一甩手什么也不管,不该这么几年狠下心不闻不问,最后他说:“小然啊,爷爷养得起你,跟爷爷回家。”
被带走远渡重洋这些年,每个午夜他都靠着这点回忆入梦,这半年来爷爷回消息的频率越来越少,此刻15根蜡烛啪嗒燃尽,程亦然突然很想很想回国见他。
于是跳海逃跑、旷课逃校、聚众斗殴、楼顶撒钱......过程有多艰苦但终归一气呵成,程亦然终于凭借他一腔孤勇的作精热情给自己谋了条回国的路。
沉湎在僵直的时间里不肯醒来也好,倒逼着自己非要想清该与不该也罢,程亦然太想逃离欧洲这片大陆,西方的潮湿让他惊慌于身上黏附的青苔,他一意孤行地渴望那个熟悉的生活像脱轨的列车一样撞上身体,把所有坏死在过去的血流尽,才能重新拥有呼吸。
京城没有海,或许算有,但距离太遥远了,爷爷也从未带他去过,这里没有潮湿的角落,不会长出阴暗肥硕的蚊虫,干燥到刚刚好能中和他从大洋彼岸带回来的水汽,晾干身上常年未停的雨季。
这是一个很适合自愈的环境,从9岁被那对男女带走以后,他已经有整整六年告别了这里。
程亦然记得上小学的时候,弄堂口的树总是无视季节推推搡搡长成连绵的一大片,有的时候他会疑心有虫子在往下掉,一颗颗果实长得像包着虫卵的萎缩模样。
这里的冬天也不冷,不会像西洋的别墅,入了冬屋内总比室外阴冷些,不算低的气温遇上潮湿的空气异变成阴寒的毒蛇,藏在房间每个角落,顺着空气缠绕上身体,于是人也好似被感染了,抽着气发出“嘶嘶”声,这里连呼吸间也都干燥,对缓解逐日暴躁的坏脾气起到了指导作用。
程亦然蹦跳着买了许多过去眼馋却实在没有用武之地的毛绒帽,裹的厚大衣和围巾让他感到安心,像夏日在空调房里睡觉还非要盖厚被子的爱好一样,路上能看见树的血管,抬起头就能摸到天空的脉搏。
他喜欢这种感觉。
时间无法治愈一切,只是在岁月的流逝中慢慢学会和解,逐渐看见更多的风景,而不愿再将自己桎梏在过去。
他长大了,他要走向更大的世界了,他已见过更广阔的原野了,于是他不再为了曾经某个角落里的晦涩哭泣,他要把泪留给远方。
所以他怀着深深的思念和感恩回到这里,推开那扇心心念念的四合院的门,然后看到悠闲躺在躺椅里晒太阳的老人,对上那双清亮而浑浊的、透着陌生的眼睛。
爷爷不认识他了。
听到门被推开,他瘦削的脸颊浮现出疑惑的神情,像一匹衰老的宝马,被时间剥夺了昂扬的姿态,再也抵抗不住岁月的侵袭。呆怔在原地的程亦然甚至捕捉不到他的目光,他的瞳孔好似漂泊到了遥远的海上,没有航线,也找不到方向。
干瘪的手举起来挥了挥,颇为爽朗地笑了起来,像招呼客人一样,看着已经很小的裤脚被他穿得空荡荡的,好像没什么血肉的痕迹。他的爷爷像一根燃烧得快要看见尽头的柴火,单薄干枯的,仿佛碰一下就要归为尘土。
程亦然恍然记起,人们常说想起谁的时候总会想起对方的声音,这六年他反复借此来记忆,可现下他突然开始害怕,他害怕眼前的老人开口喊他的名字会是截然不同的声音,他对他熟悉却陌生,熟悉到他的爱好和生活方式都能说得上来,陌生到错过了他的衰老和颓败。
眼睛像是浴室镜子上的雾气一样,怎样擦拭都看不太真切,程亦然能真切触碰到记忆里那个倔强的小老头,脾气臭臭的,脸也臭臭的,常日里是不苟言笑的,但极为喜欢喝酒,喝了酒会开心,笑得很可爱。他爱听戏也爱唱戏,多少年都捧着个半导体摇头晃脑,嘴里常念叨的是些国文词,哄睡时的野史故事一箩筐地往外倒,连带着他也颇爱语文学科。
他喜欢逛古玩市场、淘宝贝,院里有一间大大的展柜,里面放满了他这些年来精挑细选的摆件,指哪个都如数家珍,如炬的慧眼从不识错,在战友笑他被骗时还会急赤白脸地反驳。
是的,他是一名退伍的老兵,书读到一半被裹进了某场红色革命的浪潮里,弃文从了军,熬过了苦日子才享了福,军区大院里的爷爷奶奶都是他的战友,如今也个个成了身怀绝技的寻常老年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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