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2 型雷达整机是南京 720 厂造的，但咱们要的不是整雷达，是告警接收和报文编码的改装模块。
上无四厂有现成的电子装联生产线，元器件配套也全，就近协作最省时间。我把原理框图和参数要求写清楚，你带过去，就说是海军配套的紧急外协任务，让他们抽两个老练的班组跟咱们连轴转。”
江夏停下笔，好好的给大老王解释了一下。
“你到了四厂，直接找周裕康，就说是我让你去的。把图纸和清单给他看，他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这事找别人不一定好使，找他，稳！”
这就是两人的默契所在。
江夏从不给大老王下那种“别问为什么，照我说的去办”的命令。
你想啊，既然要让别人完成任务，目标的背景和来龙去脉总要介绍一下吧。揣着糊涂办事，别的地方江夏不知道，但在他和大老王之间，是绝对不可能出现的。
从前在其他地方蹲试验点的时候就是这样，每一次任务，每一个目标，江夏都会把来龙去脉讲清楚，让大老王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做到什么程度算成功。
大老王也不多问，听完点头就走，回来的时候事情一定办妥。
这算是两人这层关系的底层逻辑之一了。
不是什么上下级的命令与服从，而是两个在戈壁滩上一起啃过压缩饼干、一起裹着大衣蹲过车间的人之间，用时间和信任磨出来的默契。
他知道大老王不需要他废话，但他每次还是会说清楚；大老王也知道他每次都会说清楚，所以从不追问。
说的人认真说，听的人认真听，办的人认真办——就这么简单，就这么牢靠。
大老王接过图纸和清单，折好揣进怀里，给江夏又倒上一杯热水。
推开走廊尽头的窗户想透口气，却发现天已经透出了光亮。
雪还在下，细密的雪粒在铅灰色的晨光里打着旋，落在船台钢板上，落在龙门吊的铁架子上，薄薄地铺了一层。
黄浦江对岸的烟囱在雪幕里若隐若现，江面上飘着一层淡淡的水汽，被晨风推着缓缓移动。
东边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一缕淡金色的光，正好落在江面上，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
天亮了。
大老王抬手看了看表，广播器材厂还没上班，但厂区门口应该有值班的，现在赶过去正好堵住生产科的人，趁他们开工前把图纸和清单当面交代清楚。
他把窗户关严，和江夏打了声招呼，叮嘱了门口新来的徽章战士几句，便蹬蹬蹬地踩下了楼梯。
走到一半，就听江夏喊道：““对接的时候把保密口径盯紧点。最近四厂刚上军品项目，外协件、外调人员杂，不该说的半个字都别漏。”
大老王脚步顿了顿，觉得是不是应该找找那个神出鬼没的老way多问一嘴相应的情况。
这话不是随口提的。
前阵子系统内刚通报过一起沿海电子厂的失泄密苗头，境外势力正盯着国内的海军配套项目钻空子。这次的改装虽说是应急降级方案，可一旦跟空警一号的协同模式泄露出去，后患无穷。
……
不知道去哪捣鼓了一阵的大老王，揣好江夏写的原理框图、元器件清单，裹紧洗得发白的棉大衣往厂门口的车库走。
走到近前才发现，平日里停在檐下的那辆军绿色小吉普不见了踪影。
门卫室的老周头探出头喊他：“王同志，别找啦！刘同志天没亮就来把车开走了，说去市里送增补申报材料，后座塞得满满当当，连副驾驶脚边都堆了文件袋，说是怕挤皱了报表。”
大老王闻言哭笑不得，摇了摇头。
也难怪。
这小刘秘书办事越来越细了，每一份表格都按审批部门分好类，每一页需要盖章的地方都拿铅笔在边上画了圈，连各科室上班时间的差异都提前问清楚，排出了一份精确到小时的跑腿路线图。
不会再像上回周厂长那样，三言两语就被人打发回来了。
其实这也怨不得主管部门的人不通融。
那回周厂长跑申请，就夹个半旧的黑公文包，正经申报材料统共两三页纸，前因后果没说清楚，兜里烟倒是揣了满满一包，本想着靠老交情、递根烟通融通融。
可这几年魔都主事的人抓得紧，从上到下都绷着务实干事的弦，吃请递烟、人情客套那套陋习没人敢往明面上摆，办事全凭材料说话，就事论事！
数据不全、论证不扎实的，任谁来都得打回重写。
周厂长那套老路子自然行不通，坐了没十分钟就被客客气气送了出来，连核心业务科室的门都没摸对。
如今有小刘秘书这样把事做细做实的人盯后勤文书，倒是省了不少无谓的周折。
车被开走了也不碍事，大老王拢了拢大衣领口，转身往厂门口的电车站走。
也不是找不到车。
按他的资历，往行政科打声招呼，调辆自行车甚至再派辆小吉普都不是难事。可临出门时候，江夏的那句提醒不是白说的。
大老王决定低调行事。
四厂那地方表面上是造电视机的，可厂子里进出的人杂，临时搬运工、送货的卡车司机、门口蹲着等零活的闲散劳力，三教九流什么都有，一辆沪东厂的吉普往门口一停，想低调也低调不了。
后来他跟老way也碰了一下，老way一边对着镜子描眉毛一边漫不经心地提了句，说最近广播器材厂附近有几个生面孔，进出都绕着厂区后门转，让他留个神。
这两个人从不同方向给了同一个信号，大老王就懂了。
最稳妥的办法，就是混在上班的人堆里，谁也不认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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