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的铁门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周贵停住了脚步。他站在阴影里,深吸一口气,将改装手电筒从裤兜里换到右手,藏在身侧,炸药包斜挎在肩上被外套遮住。
然后调整了一下面部肌肉,换上一副恭敬又带着几分焦急的面孔……
他走上前,抬手敲了敲门。
江工,江工您在里面吗?
周贵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透过铁门传进去,带着一点气喘吁吁的味道,我是厂办的小周。胡厂长让我再来请您一趟,招待所那边房间都收拾好了,热水也烧上了,您看这都几点了……
胡厂长说了,您要是再不过去,他今晚就守在办公室不走了。
说完这番话,周贵屏住呼吸,把耳朵贴在门上听着。
他心里在倒计时。
三。
二。
一……
来了。
门内传来脚步声,然后是门闩被拉动的声音……
“哐当”,第一道门闩拉开了。
门缝裂开了一道口子,里面的灯光透出来,在地上拉出一条细长的金线。
周贵心中一喜。
果然,事不过三,山不转水转,国人这套东西,他吃得死死的。
周贵的右手悄然抬起,那只改装手电筒已经握在掌中,拇指搭上了击发开关。炸药包的引信也已做好了拉发准备,左手虚虚地搭在口袋上,随时可以抽出。
门缝渐开。
周贵的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弓弦嗡嗡作响,只等松手的那一刻。
他的计划很简单,简单到不需要第二套方案。
门一开,先激发手里这只改装的手电筒,近距离喷向门口,不管打中谁,先制造混乱。紧接着把炸药包从门缝扔进实验室,导火索已经截短,十几秒就炸。然后用力把大门撞上,掉头就走,绝不回头。
周贵甚至在脑子里给自己配了一句台词——真男人从不回头看爆炸!
他想象着身后火光冲天、实验室里的人惨叫连连的画面,脚步已经做好了后撤的准备。
只要门再开大一点,只要里面的人露出半个身子,一切就结束了。
“哐当”……
第二道门闩也被拉开了。
门缝开到大约一掌宽。
周贵的拇指已经按在了开关上。
就在这时,他听到门里头有人说了句什么。声音不大,隔着一道门听起来闷闷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像是在对旁边的人吩咐。
周贵没完全听清,好像是用强光灯照他之类的。
嗯?
强光灯照我?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还没来得及消化,两道雪白的光束从门缝中猛地穿透而出,直直地劈在他脸上。
那光太亮了。
像是把正午的太阳塞进了手电筒里,又像是有人拿烧红的烙铁直接按在了他的眼球上。周贵只觉得双眼一阵剧痛,眼前瞬间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了,甚至脑子也是一阵眩晕。
周贵条件反射地双手连忙抬起来遮掩,改装手电筒差点脱手,拇指从开关上滑开。
操……
刚骂出半个字的周贵,又听到门内传来一声带着几分怒气的责备:“我说的是拿枪关照他,不是拿强光灯照他!”
什么玩意?
周贵心里猛地一紧,多了些不好的念头。
但,此刻周贵还是本能地想要执行自己的计划: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手里这支喷子打出去再说!
他咬着牙,手指狠狠地按下了手电筒上的击发按钮……
门内传来一声巨响。
周贵只觉得右手腕被一条烧红的铁棍抽中,整条胳膊像脱了骨似的朝后甩去,手里的东西“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张大了嘴,那个“啊”字还卡在喉咙里,身体却以极快的速度前扑去,想用肩膀把门撞开。
然后,又是一声……
“嘭!”
这一声不是从门里来的。
是周贵自己手里那支改装手电筒炸了。
那玩意儿本质就是个土造喷子,药室是手电筒的电池仓。他在工棚里填药的时候,手实在稳,心实在静,可再稳再静,也架不住那根导火索被强光一照、被枪声一震、又被他自己死命一攥,火绳在胶塞里走偏了。
那点火星没从筒口喷出去,倒先钻进了药室。
于是那支“喷子”就在他身后爆开了。
铁皮像撕碎的纸片一样向四周崩开,药室里那点混着碎铁渣的爆炸物全喷在了周贵自己胳膊上和肩头上。
本就失去右手的半边身子像是被人迎面浇了一瓢烧化的铅水,袖管瞬间烂成一条一条,血沫子和烧焦的布片黏在一起,分不出哪是哪。
周贵连喊都喊不出来,只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短促的“咕噜”,接着便张着嘴,像极了那些在某个着名食品中,死不瞑目看着星空的小鱼。
软了下去的周贵往后一仰,整个人轰地摔在检测室门前的水泥地上,两条腿别成了一个极别扭的姿势。肩上的炸药包甩出去半截,被一个飞步上前的战士一脚踩住,火光没溅起来,只从油布口冒出几缕灰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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