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裕康拿起电烙铁,开始在铆钉板上排布元件。他的动作很快,应该是进入了状态:施密特触发器的两个三极管先插上,计数器的级联电阻算好阻值,指示灯阵列用最普通的氖泡,省钱又醒目。
嗯,不对,怎么还用氖泡,必须用LED啊,虽然没有蓝光的,但是红彤彤的多好看,还能省电!
江夏接过一直跟着他的徽章战士的背包,掏啊掏,掏出一把LED灯后,开始帮着周裕康整理试验台。
就是整一整的,江夏看向周裕康的眼神就由钦佩变成了慈祥,外加一点不易察觉的放心。
江夏为什么这么紧着给周裕康派活?说出来可能没人信——不是因为他急,而是因为他善解人意。
他太清楚一个人第一次近距离见到那种场面之后会是什么反应了。因为他有过类似的经历,而且那一次,同样是拜大老王所赐,并且他看到的东西比周裕康今天看到的还要恶心。
啪……
就像后世有些不知深浅的人抱着冬瓜睡觉,想体验一把古法降温,结果抱着抱着,嫩大一个冬瓜自己裂开了。
黄的,白的,黄白相间的,伴随着那无法言喻的气味淌了一地……
咦……
不敢想,不敢想。
那时候江夏有华国最可爱的人为他做的被子护体,江夏闻着上面的硝烟味,算是安然渡过这场无妄之灾。
周裕康可没有这种优待。
而且,江夏估摸着这小子从小到大接触的最血腥的场面可能就是过年杀鱼。
今天晚上,周贵被大老王轰了一枪,导致肢体缺失……再加上手电筒自爆、碎屑打在腿弯上、人直挺挺扑倒在地……
这一连串的冲击,对一个没见过血的年轻人来说,足够他晚上做噩梦了。
江夏没有类似的被子可以给周裕康盖上。
但他有别的办法……
给你一堆活干,让你的脑子被电路图、电子管、计数器占满,忙到没有余力去回想刚才的画面。
这可不是压榨,这是呆毛崽能想到的,最妥帖的保护方式。
周裕康自己可能还没意识到。他只是觉得师伯今天派活特别急、特别密,但干着干着,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确实淡了。
电烙铁的温度、焊锡的烟味、电阻的色环,这些可触摸的东西,把那个扑倒在地的人影一点点挤了出去。
搞科研的人就是这样,一旦全身心投入到一个问题里,外面的世界就和你没关系了。江夏深知这一点,因为他自己就是这样的人。
凌晨三点,实验室里的喧嚣彻底平息了下来,各种有关无关的人群,全被完成了抓捕任务的小方秘书和大老王挡了出去。
大老王从门外走进来,在江夏对面坐下,摘下帽子放在桌上,揉了揉太阳穴。他的脸上看不出太多疲惫,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出卖了他。
“周贵那边处理好了?”江夏问。
“绑了,让人看着。”大老王简短地回答,“我让战士们留他一口气……这条鱼不小,不能让他就这么便宜地死了。”
“大鱼?”江夏挑了挑眉。
大老王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看了江夏一眼,江夏摆了摆手表示不想抽,他才点上,吸了一口,缓缓说道:“不只是他一个。在你和周裕康关在实验室里改设备的这段时间,我们在厂区外面抓了三个人——马金凤,还有两个从对岸过来的外围分子,一个绰号叫榔头,一个绰号叫瘦猴。”
江夏的眉毛挑得更高了:“三个?”
“马金凤是周贵名义上的妻子,负责在仓库里做手脚,调换元器件。”大老王吐出一口烟雾,“那两个外围分子是从对岸泅渡过来的,负责在外面接应和制造混乱。今晚三号库闹贼,就是他们俩干的。人已经全部控制住了,口供也在录了。”
大老王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严肃:“周贵这个人,潜伏得有点久了。能在厂里安安稳稳待上这么不被发现,还能发展下线、策划行动,说明他不是一般的角色。心思深沉,手段老辣,我估摸着……要把他肚子里的东西全部掏出来,怎么也要一两天的时间。”
“你看你是回沪东厂,还是在这待着。”
“一两天?”江夏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
目前沪东厂那边还真没有他需要去协调的东西。
船体合龙已经完成,舾装图纸都下发到了各班组,工友们照着图纸施工就行,遇到的都是常规问题,班组长自己能解决。他回去了也是在车间里转悠,帮不上什么大忙。
江冬更是被他一早送到了还在魔都锦江饭店宿舍的大姐身边,完全不用考虑她的安全。不过,以江冬的性子,估计在大姐手里落不着什么好。
大姐人是温和,但不代表她带孩子不讲原则,要是不肯学习,小屁股可是要遭殃的!
反倒是这边,周裕康正在做信号链路完整性监视器,有他在旁边盯着,进度能快不少,遇到问题也能当场解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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