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厚德没有说话。
他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张合了好几次。
他在想这几个月他怎么过来的。
从刘大跟他打平手的那天起,他每天晚上都在想同一个问题:自己修炼了大半辈子才到金丹期,刘大一年时间便从辟谷期到了金丹期,那自己这辈子是不是白活了。
他把这个问题翻来覆去地想了无数遍,从来没有想过答案可能是:不是他太差,是所有人都变强了。
刘大不特殊,那个让他怀疑了自己大半辈子的参照物,从来就不存在。
“不是天才。”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像是在念一道刚刚被解开的符咒。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熊砆,眼角的皱纹忽然比刚才更深了——不是因为愁,是因为那些皱纹里藏了太久的困惑终于被抽走了。但抽走困惑的同时,另一种东西又涌了进来。
“那修行界,”他顿了顿,嘴唇动了两下才把下半句话推出来,“是不是要乱了?”
熊砆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姬梦这时候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半分:“方老,那些跟着刘大走的人,还联系得上吗?”
方厚德摇了摇头。“走了就没消息了。
走的时候说要去千机谷找个更好的地方,但他们没去千机谷——你们刚才说不知道这件事,我就知道他们没到你们那里。”他看着熊砆,“去了哪里,我不知道。也许还在路上,也许已经散了,也许——”他没有把最后一种也许说出来。
熊砆沉默了片刻,然后道:“方老,布衣谷现在还有多少人能种田?”
方厚德回头看了看身后那片空地。
空地上稀稀拉拉站着几十号人,有几个年纪和他差不多的老农,有几个看着还不满二十岁的少年,还有一些是受伤之后退下来、修为不够被刘大嫌弃的老弟子。
他们站在太阳底下,脸上的怒意已经消了,但茫然还在。
不生气了,但不知道该干什么。
方厚德把头转回来,报了一个数字。
那个数字不大,放在以前刚好够种完布衣谷所有的灵田。
但现在不够了——不是因为人少了,是因为以前种地的人觉得自己是在为一个值得种的明天种地,现在那个明天被刘大带走了。
熊砆听了那个数字,点了点头。“方老,布衣谷的灵田不要荒。种出来的灵米和酿出来的酒,千机谷照常收。以之前收购的价格三倍去收。”
方厚德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一声“谢谢师兄”,但想起熊砆不让他叫师兄,又不知道该叫什么,最后只是郑重地弯了一下腰。
那个弯腰的动作很生硬,不太像是一个掌门在向大宗门弟子行礼,更像是一个种了一辈子田的人在向另一个懂种田的人弯腰。
熊砆则赶忙扶起了方厚德道:“几千年以来,我们千机谷能到现在,全靠的是你们这些人的支持,你不必这样。”
熊砆说完这一句之后,一时间几人也再没有说话。
几个呼吸之后,方厚德小心翼翼的道:“晁师兄,你们现在要走吗?”
熊砆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在喊他。
接着熊砆点了点头道:“我们去别的地方看看!”
又几个呼吸,方厚德道:“可以不走吗?”
说完脸又红了。
熊砆疑惑的看着方厚德道:“为什么?”
听到熊砆这么说,方厚德的脸更加红了。
片刻之后才说道:“在我们布衣谷南边,有一个叫五谷镇的地方,这个常平门的宗门。去年一年,他们宗门有五人突破到了元婴期,我怕他们会对我们动手。”
方厚德说完这句话,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
他身后那些弟子也纷纷低下了头,有人用脚搓着地上的土,有人假装在看远处的灵田,没有一个人敢把目光落在熊砆脸上。
熊砆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原地,看着方厚德那双粗糙的手正无意识地搓着衣角——那件布衣的衣角已经被搓出了毛边,显然不是第一次被这样搓来搓去。
一个金丹期的修士,一个管着整个布衣谷的掌门,站在自己家门口向两个初次见面的年轻人开口求助,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抠出来的。
他刚才还因为刘大的事对熊砆怒目而视,觉得自己被大宗门弟子当众羞辱了,现在却主动把另一件更难堪的事摊在桌上。这种难堪比愤怒更需要勇气。
姬梦先开了口。“常平门?他们不是也在千机谷下面吗?每年都要来集市的,他们怎么敢抢你们?”
方厚德苦笑着摇了摇头。“水师姐,常平门确实每年都去千机谷的集市,但他们跟我们不一样。布衣谷种灵稻、酿灵酒,世世代代干的都是伺候地的活。常平门不是——他们那边地不好,种不出什么东西,但山里有矿,门里多是金灵根和火灵根的弟子。以前他们修为低,打不过我们,每年去集市上买酒还会客客气气地打招呼。今年不一样了。五个元婴期,五个。我们布衣谷一个都没有。刘大本来可能成为第一个,但他走了。”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怕被谁偷听似的,“他们现在还没动手,不是因为念旧情,是因为千机谷的集市还没开。等集市开了,他们去集市上看一眼,发现今年布衣谷只有我一个金丹期带着一群辟谷期的弟子去卖酒——他们就不用再等了。”
熊砆看着方厚德,把那个点头压得很稳。“方老,你带我去常平门走一趟。”
方厚德猛地抬起头,脸上那道还没褪干净的红色又涌了上来,但这次不是难堪,是惊讶。“去常平门?就这么直接去?那可是五个元婴期,你们两个虽然也是元婴期,但——”
“那就够了。”熊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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