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阿拉斯托周身翻滚的阴影即将凝成实质、准备把门口那个不知死活的苏联大块头当场钉进墙里时,一道平静到近乎没有起伏的声音,先一步穿透了门厅里刺耳的白噪音。
“请原谅。(Pardon)”
整个客栈唯一的女低音出现了。
那特别的声音像一枚钉子,正正好好钉在那片快要失控的杀意中间。
下一秒,■■■从楼梯上走下来。
她仍蒙着那条绣着歪歪扭扭笑脸的白色丝绸,步履稳健。
龙女那双眼睛如今无法真正看清东西,可她显然也并不需要只依赖这双眼睛。宽大的袖摆随着动作轻轻晃着,像氤氲在灰尘中沉静的影。
她很清楚阿拉斯托不喜欢被碰,也清楚他现在正处在随时会把谁撕开的边缘,于是她没有伸手拦他,也没有碰到他半分。只是向前一步,错开半个身位,站到他和安德烈之间。
这个动作本身就已经足够说明态度。她高而安静,站直时像一道不容忽视的松。阿拉斯托本就比她矮上一截,而门口那个三米一的苏联罪人又比她更高,于是这场面忽然变得有点荒谬——仿佛两个时代、两种风格截然不同的危险分子,都被她硬生生卡在了自己的视线两端。
“交给我来处理就好。”
她微微偏过头,朝身后的阿拉斯托落下一句。
东方罪人的语气已经恢复成了平日那种冷静的礼貌,带了点对长辈与债主应有的客气。并不亲近,却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处处带刺
阿拉斯托周身的影子在半空中顿了一拍,广播里的警报声猛地拉长,最后拧成一道不甘心的电流杂音,像漏了气的铜管乐器。
这感觉相当糟糕。
“滋——”
广播恶魔脸上的笑容还挂着,只是嘴角显而易见地抽了一下。
对于一个死在上世纪三十年代、礼仪感和控制欲都重得近乎病态的老绅士而言,当一位女士——还是这样一位昨晚才答应会给他“更好补偿”、此刻又明显拿出了体面与尊重的女士挡到他前面请他把事情交给她来办时,他若再当着她的面越过去狠狠干掉对面的蠢货,反而显得自己像个失了分寸的野人。
这太不体面了。
但被迫体面这件事,本身就足够让他烦躁。
阿拉斯托拄着手杖,站在她身后,视线被她挡去大半,只能看见她笔直的背影和安德烈那颗毛茸茸的脑袋顶。
于是,门厅里原本尖厉得快要撕裂空气的防空警报声,在下一瞬间陡然一歪,变成了一声长长的、带着不甘的杂音,像是哪台老机器被强行拔了电闸,临死前还要嘶一下。
魔鬼手里的麦克风手杖重重往地上一点。
因为身高的关系,他现在视线里能看见的,只有■■■挺拔的后背,以及她前面那颗属于安德烈的、毛茸茸又碍眼的脑袋顶。
这种字面意义上的“被挡住了”,让掌控欲重得发疯的广播恶魔心情更差了几分。
……但他还是忍住了。
至少表面上忍住了。
门口一下安静了不少。
■■■站在原地,略微抬了抬脸,隔着丝绸“看”向门外那道高得像墙一样的身影。
在看见东方罪人和自己比起来明显单薄不少的影子走近时,苏联大块头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
方才还在冲着客栈里狂喷苏联脏话的声音骤然卡壳,像一台开到最大功率的机器突然被人拔了电源。
安德烈抱着那个巨大的野餐篮,肩膀上还扛着修墙用的工具,本来像头要干架的熊,现在却硬生生显出一种没见过世面的局促来。
她站定,抬头“看”向他。隔着白绸,那视线并不真切,可安德烈还是下意识站得更直了,就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我没想到你会来得这么快。”
她平静地开口。
“我……”安德烈结巴了一下,粗糙的嗓音和方才骂街时判若两人,“墙坏了。要修。还有……给你的。”
说着,他像献祭似的,把怀里的野餐篮往前递了递。
篮子很大,里面的食物香气浓郁。俄式饺子、薄饼、炖牛肉,还有其他几样热气腾腾又扎实得惊人的东西,混在一起,带着一种不怎么精致、但分量十足的家常气味。
龙女稍微顿了一下。
很显然,她闻出来了。然后她点了下头。
“好。”
她答应得很干脆,没有半点扭捏。宽大的袖口抬起,袖里乾坤一展,那个巨大得几乎快赶上半个小桌子的野餐篮,就这么在安德烈眼前消失了。
安德烈愣了愣。
她像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当着人家的面把东西直接收进袖子里,多少有点不够礼貌。于是她稍稍抬头,歪着脑袋,毛茸茸的耳朵在黑发上蹭毛了,朝着他补了一句:
“你介意吗?”
这一句把安德烈问得耳根发烫。
“不!当然不!完全不介意!”他几乎是立刻摇头,声音大得像宣誓,“您随便放!”
门厅里静了那么一瞬。静得阿拉斯托手里的手杖“咔”地响了一声。妮芙蒂从阿拉斯托身后探出脑袋,独眼睁得亮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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