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后门见客之后,宗干一连几日,都没睡踏实。
那句话像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掉,也咽不下。
金国的江山,是阿骨打皇帝打下来的。
如今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不该是旁支。
这话,旁人听了,是大逆不道。
可落在宗干耳朵里,却像是一把火,把他心里藏了多年的那团火,给点着了。
他记得清清楚楚。
当年太祖起兵,从会宁府一路打到黄龙府,多少兄弟叔侄,把命都搭进去了。
他宗干,是跟着太祖从小打仗打出来的,满身的伤,一半是替大金打江山落下的。
太祖在世时,常说一句话:打江山难,守江山更难。
这江山,得交到自家人手里。
可太祖一走,这句话,就再没人提了。
可太祖一死,皇位却按着兄终弟及的规矩,传给了吴乞买。
这一传,就是这许多年。
吴乞买是太祖的弟弟,论理,这皇位传到他手里,不算错。
可太祖的子孙呢?
他二哥宗峻,早早就没了,剩下的,一个个,都被晾在一边。
他宗干空顶着一个皇伯父的名头,手里却捏不着半分实权。
这口气,他憋了太久。
这些年,他眼看着吴乞买一系,一个个都得了势。
宗磐是长子,宗固是次子,就连宗磐那个不成器的,都能在朝堂上呼风唤雨。
而他宗干的儿子、侄子,却一个个,连个实缺都捞不着。
他宗干不是没本事。
论打仗,他随太祖征战半生;论治政,上京的粮赋、刑名,哪一样他没经手过?
可越是有本事,越是被猜忌。
吴乞买表面上敬他,背地里,防他比防敌人还紧。
他不是没动过心思。这些年,他暗地里结交了多少人,笼络了多少旧部,图的,不就是有朝一日,把本该属于阿骨打一系的东西,讨回来?
可吴乞买正当盛年,宗翰、宗磐、希尹那一帮人,又都把持着朝堂。
他宗干一个空头皇伯,拿什么去争?
他也曾试探过。
有一年冬至,他借着祭祖的机会,在太祖灵前,说了几句江山不易、子孙当守的话。
话还没说完,吴乞买就变了脸色,从此对他,愈发疏远。
他原本以为,这辈子,怕是要把这口气,带到棺材里去了。
直到那夜,南边的人,朝他伸出了手。
这一日,宗干正在书房里出神,完颜亶抱着书进来,怯生生地凑到他跟前。
“伯父,孙儿昨日读史,有一处想不明白。”
“哦?”宗干回过神来,招手让他到近前,“说来听听。”
“书里说,大金的江山,是太祖皇帝领着一众叔伯,一刀一枪打下来的。”完颜亶仰起小脸,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可孙儿不懂,既然江山是太祖打的,为什么如今坐龙椅的,不是太祖的子孙?”
宗干手里的茶盏,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这个八岁的孩子,心里头,像被人狠狠揪了一把。
童言无忌。
可偏偏是无忌的童言,才最戳人。
他二哥宗峻,是太祖的嫡长子,当年也是响当当的一条汉子。
可惜天不假年,早早病故,只留下完颜亶这么一个独苗。
这孩子自幼没了爹,是他宗干一手拉扯大的。
按理说,这皇位,本该是宗峻的。
宗峻没了,就该是完颜亶的。
可吴乞买一系,早把这规矩,抛到了九霄云外。
连个孩子都能看明白的事,朝堂上那帮人,却一个个装聋作哑,谁也不肯挑破。
这大金,从根子上,就已经烂了。
宗干没有答话,只是伸出手,摸了摸完颜亶的脑袋。
“亶儿,这话,以后莫要对外人说。”他低声道,“你还小,有些事,不懂。”
“孙儿是还小。”完颜亶仰着脸,认真道,“可孙儿觉得,书里写得没错。
太祖的江山,就该太祖的子孙来坐。”
宗干心头一震。
他看着这孩子,忽而觉得,老天爷把这孩子留到现在,说不定,就是要让他宗干,替这孩子,把该讨回来的东西,讨回来。
当夜,宗干把那个行商打扮的人,又召进了府。
“回去告诉你家主人。”宗干的声音很沉,一字一句,“大金的江山,是太祖打下来的。
这话,本王认。”
“我家主人,想听王爷一句准话。”那人低声道,“这江山,王爷想不想要回来?”
宗干盯着他,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映出一片明暗不定。
半晌,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想。”
那人一躬身:“那小人这就回去复命。南边的门,为王爷敞着。”
“慢着。”宗干叫住他,“你替本王,再带一句话。”
“王爷请讲。”
“本王要的,是名正言顺。大明的皇帝,若真想帮本王,就得让天下人都知道,这大金的皇位,本就该是太祖一系的。”宗干一字一句,“本王不做那偷偷摸摸的买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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